招待所的房間內，一片死寂。徐東癱倒在床上，感覺身體的每一塊骨頭都像被拆開又勉強裝了回去。
他強撐著盤膝坐起，手掐法訣，默運《安魂訣》。這門得自林御史的法訣，是他每次透支後恢復的唯一依仗。微弱的暖意緩慢地流遍四肢百骸，撫慰著他幾近乾涸的經脈和過度損耗的靈魂。
就在他心神漸趨沉靜，即將融入那片安寧時，一股龐大的吸力猛地攫住了他的意識！
天旋地轉，魂魄離體。
下一刻，他再次置身於那片無邊無垠、灰霧翻湧的混沌空間。腳下是虛無，周圍是永恆的寂靜。
前方，那道威嚴而模糊的虛影——林御史，悄然凝聚。
“唔…”虛影發出一個意味難明的音節，似乎是在審視他，“此次雖行事魯莽，透支本源，險些傷及根基。然，終是破獲邪祭，擒獲內鬼，剷除一隅汙穢，功過相抵，尚可。賜你精純陰氣一道，自己領悟吧。”
隨著話音，一道比以往更加精純、卻也更加冰冷的“氣”自虛影中分離，細若遊絲，卻蘊含著磅礴的能量，緩緩注入徐東的虛影體內。
徐東頓時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湧入，原本虛幻不穩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外界肉身的痛苦和冰冷也被迅速驅散、撫平。這種恢復速度，遠非自己運轉《安魂訣》可比。
感受著身體的變化，一個疑問湧上徐東的心頭。他抬起頭，望向那道模糊的身影，恭敬地問道：“御史大人，我有一事請教。這世間，是否…真的存在‘永生’？”
混沌空間似乎因這個問題而微微震盪。
林御史的虛影沉默了片刻，身邊的灰色霧氣隨著他的思索而不斷變換著形狀。
“永生？”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世間萬物，皆有定數，有生即有滅，此乃天道迴圈，豈有真正亙古不變之‘永生’？”
“若強要說有，也不過是‘存在’的期限長短不同罷了。譬如蜉蝣朝生暮死，凡人百年而終，修士或可達數百年乃至千年…這其中的差距，於蜉蝣而言，凡人已是‘長生’，於凡人而言，修士亦可稱‘久視’。”
徐東屏息靜聽。
“你所想的，可是那肉身不朽、萬劫不滅？”林御史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難，難於凡人登天。需逆天改命，竊取無窮生機，或將自己轉化為非人非鬼之物，其中代價，非凡物所能承受。古往今來，無數帝王將相、邪魔巨擘追尋此道，大多不過是鏡花水月，徒留枯骨與笑柄罷了。”
“那…何種途徑更為可行？”徐東追問。
“精神不昧，真靈永存，或可一窺長生之門徑。”林御史緩緩道，“然，亦非易事。需持心正念，積攢功德，淬鍊神魂。功德者，天地之認可，眾生之念力，乃維繫存在之薪柴。神魂者，自身之根本，愈是強韌，愈能抵禦時光消磨。”
“便如本御史，”虛影微微波動，“自一介懵懂鬼差至今，巡查陰陽數百年，便是倚仗功德加持，神魂漸壯。若持之以恆，存在之期自會延綿。然，若功德耗盡，或神魂受損，亦會消散於天地之間，重歸輪迴。所謂‘永生’，不過是一場與天地、與自身的漫長博弈罷了。”
徐東心中巨震，沒想到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個答案。他下意識地將李大龍那充滿誘惑的話語複述了一遍：“……他說，可以帶我找到實現永恒生命的神蹟……”
“哼！”林御史發出一聲冷笑，震得周圍的灰霧都翻騰起來，“神蹟？又一隻被虛妄貪念矇蔽心智的螻蟻罷了！他所追隨的，不過是某些存在丟擲的、沾染著劇毒的誘餌，所求的，也絕非什麼正道長生，而是速成邪法，最終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淪為傀儡或資糧！”
虛影的目光似乎穿透無盡時空，落在徐東身上：“徐東，你今日所見，不過冰山一角，黑暗遠比你所想的更加深邃龐然。揭開了這層帷幕，你未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險阻。好自為之！”
緊接著，不容徐東再問，林御史便開始就他此次行動中的諸多“魯莽”、“衝動”、“不計後果”進行了長達“半宿”的訓誡，諸多玄奧晦澀的道理和警告砸得徐東頭暈眼花。
不知過了多久，徐東才感覺意識猛地一沉，迴歸了本體。
他睜開眼，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身體雖然恢復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憊卻絲毫未減，彷彿真的被訓了一晚上。
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長長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