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空氣凝滯沉重，只剩下頭頂強光燈電流透過的微弱嗡鳴。
徐東拉開椅子，在李大龍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冰冷的金屬桌，卻彷彿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他們沒有說話。徐東的目光平靜如古井，帶著審視。李大龍的眼神則渙散游離，時而渾濁，時而清明，最終都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在空中無聲碰撞。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打破了寂靜。李大龍佝僂著身子，咳得渾身顫抖，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好半天，他才緩過氣，抬起枯槁的臉，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讓你看笑話了，東子。”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現在這副鬼樣子……嚇著你了吧？”
徐東沒有接話，只是身體微微前傾，依舊沉默地看著他。身後的武巖、陳九等人也屏息凝神，艾琳娜的手指無聲地懸在錄音裝置上，藍若兮則低頭快速記錄著。
李大龍似乎也並不需要徐東的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徐東，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遙遠的過去，開始了一場自顧自的、近乎囈語的獨白。
“當年……咱們警校那一批裡，就屬咱倆最拼，最玩命。你不一樣，你是心裡有火，眼裡有光，真心的想要‘為人民服務’。”他頓了頓，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嘲弄，不知是對徐東還是對自己，“我跟你不一樣……東子。我家的情況你知道，從小窮怕了，苦夠了。我那麼拼命，就想著出人頭地，掙大錢，把以前丟掉的尊嚴，用錢一張張撿回來。”
“畢業了，你去了基層一線，我運氣好，進了省廳。本來想著，挺好。你在前面保一方平安，我在後面給你們提供支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一起步步高昇……多好。”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可老天爺……就見不得人好啊。”
“四年前……我查出了肝癌。晚期。”他說出這幾個字時，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聽的人心裡發毛，“那年，我才三十八。東子，三十八啊……我的好日子才他媽剛開了個頭，就覺得整個天……嘩啦一下，全塌了。”
徐東的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為什麼沒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李大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嘶啞地低笑兩聲，卻又引出一陣咳嗽，“咳咳……我李大龍有多要強，你不知道？我寧願死了，也不想看你們……還有單位那幫人，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瞅著我！我誰都沒說！瞞得死死的！”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抓著囚服胸口：“一年！我他媽折騰了一年！手術、化療、偏方……能試的都試了！沒用！屁用都沒有！鏡子裡的那個我，一天比一天不像人……”
“就在那時候，任務下來了。省廳派我配合一個專家小組，來濱山協調個案子。我本來打算，等這任務一結束，就回去打報告病退……我認命了。”他的眼神飄忽起來，陷入回憶。
“你知道的，我以前……最煩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可病了之後，不怕你笑話……我真希望這世上有神仙，有菩薩。”他喃喃道，“工作間隙，我像沒頭蒼蠅一樣，把濱山大小寺廟道觀都拜遍了，求他們保佑我……最後，不知怎麼，就逛到了那個儺文化研究館。”
“起初，我就是想問問，他們那些古老的教派裡，傳沒傳下來什麼救命的方子……結果，裡面的人，居然認得我。”李大龍的語氣變得詭異起來，“他們沒多問，就給了我一顆小小的，灰白色的藥丸。跟我說，試試這個。”
“我當時……已經是快要死的人了，還怕什麼？”他咧開乾裂的嘴，“死馬當活馬醫唄！心一橫，就吞了下去。”
他的臉上突然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彷彿迴光返照：“第二天早上……我洗完臉對著鏡子……我愣住了。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神亮了，臉上的死灰色沒了……甚至……連皺紋好像都平了點。陽光，帥氣，有精神……好像又變回了我生病前的樣子！真的！東子！那種感覺……你沒經歷過，你永遠不懂！”
他沉醉在那短暫的回憶裡，嘴角掛著虛幻的微笑。
“見那藥真有效果，我就跟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又偷偷去了幾次。”李大明繼續說著，語速漸漸加快，彷彿要將積壓已久的話全部傾吐出來，“他們後來直接給了我一個小瓷瓶，跟我說，兩天吃一粒。”
“可沒過幾天，我就發現……離不開了。”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恐懼，“它不是那種讓人發瘋打滾的癮，是心裡的癮……一天不見著那瓶子，心裡就空落落的發慌。一開始，一兩天不吃，感覺還不明顯，就是有點沒精神。三四天不吃……就不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