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氣氛,在秦風那句“我都會說”之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之前的對抗與猜疑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合作的審問節奏。
徐東沒有立刻追問細節,而是給了他一個緩衝的時間。他示意藍若兮給秦風換了杯溫水,自己則拉過椅子,坐得更近了一些,語氣平和地問道:“那就從頭開始吧。你是怎麼來到琴嶼的?還有,你這一系列的……行為,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秦風捧著水杯,溫熱的感覺似乎讓他鎮定了一些。他目光有些渙散,彷彿陷入了回憶,聲音沙啞地開始敘述:
“那年,有人找到山裡,想請我父親出山,我父親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就讓我跟著來人下山。來接我的是個道士,道號‘長虹’。” 秦風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人的樣貌,“他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說話也客氣。他告訴我,是請我去沿海大城市做民俗表演,弘揚傳統文化,收入很可觀。我……我當時也沒多想,就跟著他來了琴嶼。”
“到了這裡,那長虹道人把我安置好,留下一些錢就走了。之後,跟我接觸的人,自稱是‘幽冥會’的。他們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安心研究家裡傳下來的皮影手藝,還幫我弄了一整套的假身份,就是‘錢程’。” 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一開始,確實像他們說的,我只是自己研究,偶爾他們來看看進度。直到後來……他們開始要求我,用活人做實驗。”
他的臉上浮現出恐懼和後怕的神色:“他們說,想試試看,能不能用皮影術,把一個完整的人魂抽出來,而不是像我家傳法術裡記載的,只能操控一部分靈魂殘片。我……我害怕了,我想退出。”
“可是,進來了,就別想輕易出去。” 秦風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們很快就給了我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告訴我,秦大山只是我的養父。我本姓錢,還有一個孿生妹妹,患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我當時就懵了。他們承諾,只要我繼續為他們工作,就幫我找到妹妹,並且給她治好病……”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昏了頭,信了他們的鬼話。於是,我開始按照他們的要求,在人身上做實驗……一開始是愧疚,是害怕,但後來……後來……”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迷戀,“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覺,讓人……欲罷不能。”
徐東默默地聽著,沒有打斷,讓他宣洩著積壓已久的情緒。等他稍微平靜,才繼續問道:“那麼,安順和高楠呢?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安順……” 秦風喘了口氣,“他是劉建武的一個白手套。很多從劉建武那裡流過來的資金,都是透過安順的公司轉給我的。劉建武倒了之後,我和幽冥會的人都不想被這條線牽連,所以從安順手裡又榨了一筆錢之後,就決定把他滅口,徹底斷了這條線。高楠……” 他看了一眼徐東,“是幽冥會的人通知我的,說他負責劉建武的案子,查得很緊,快要摸到安順這條線了。我當時……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殺了他。”
“那幼兒園的保安李建軍呢?” 藍若兮忍不住插嘴,語氣中帶著憤懣,“他總沒礙著你們的事吧!”
秦風臉上掠過一絲複雜,低聲道:“他……是為了報復。那時候,我堅信是你們殺了我養父……所以,我想搞個大的,讓你們顏面掃地,付出代價……”
一直旁聽的陳九,這時捏著下巴,提出了關鍵問題:“小子,我看過你家傳的那本古籍,上面記載的,多是操控、影響魂魄的法門,頂天了也就是剝離部分殘魂。可你在戲院裡搞的那個邪門陣法,能量龐大,分明是要煉化生魂,這可不是你家傳的東西。哪兒來的?”
秦風回答得很乾脆:“是長虹道人給我的。他說他們自己的傳承缺了一塊,只有後面的法陣,卻不知道前面如何安全地剝離和操控靈魂。所以這法陣對他們如同雞肋。我沒有告訴他我家傳的法門,我知道,一旦說出來,我就失去了利用價值……我還指望他們幫我找妹妹……” 他的聲音再次低沉下去。
“博物館裡的那些老皮影,也是他告訴我的。他說那些皮影裡有對我‘有用’的東西。現在想來,這傢伙也沒安好心,他見我不肯交出核心法門,便沒有強求,估計是知道這法陣本身就不穩定,想拿我當個試驗品,看看效果如何。” 秦風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譏諷,“他還說,這個法陣的核心是抽取生魂作為祭品,希望我能改進一下,看看能不能只抽取魂力而不傷及祭品的性命根基。甚至……他還異想天開,讓我試試能不能逆轉法陣的效果,不從人身上抽取生魂,而是……將準備好的魂力,注入到某個軀殼裡……”
“嚯!” 陳九聽了直接咋舌,手裡把玩的銅錢差點掉地上,“倒反天罡!這長虹老道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啥都敢想啊!這他孃的是要憑空造人還是怎麼著?”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主治醫生探頭進來,嚴肅地對徐東說:“徐組長,時間差不多了。病人需要休息,身體狀況還沒完全恢復,不能再繼續了。”
徐東看了看臉色愈發蒼白的秦風,知道今天的收穫已經遠超預期。他點了點頭,對調查組成員們示意了一下。幾人站起身,準備離開。
“好好休息。” 徐東對秦風說了一句,轉身走出了病房。他需要立刻回去,將這些爆炸性的資訊整合、消化。長虹道人,幽冥會,抽取與注入生魂的瘋狂研究……線索越來越清晰,指向了一個更深不可測的黑暗深淵。
……
然而,第二天清晨,一個緊急電話將徐東從淺眠中驚醒。武巖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急促:“頭兒,醫院!秦風出事了!突然昏迷,生命體徵不穩!”
徐東立刻驅車趕到醫院。病房裡,醫生護士正在緊張地忙碌著。秦風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和昨天那個還能清晰供述的人判若兩樣,只能依靠儀器維持著生命。
醫生對趕來的徐東無奈地搖頭:“查不出具體原因,突然就這樣了,大腦活動急劇減弱,類似於……植物人狀態。”
徐東和陳九對視一眼,走上前。徐東悄然開啟“鬼差之眼”,看向秦風。在他的視野裡,秦風的魂魄之光黯淡微弱,更重要的是,其靈魂結構不再完整,明顯缺失了關鍵的一部分,變得支離破碎,與躺在ICU裡的李建軍的狀態,如出一轍!
陳九仔細檢查了秦風的身體,最終沉重地嘆了口氣,對徐東低聲道:“頭兒,沒錯了。神魂受損,缺了一塊。幽冥會這幫雜碎,下手是真他孃的狠絕啊!這秦風,玩了半輩子鷹,最後讓鷹啄了眼!他這是著了自家的道了,肯定是之前接觸的某件東西,或者那法陣本身,就被下了暗手,一旦他吐露了核心秘密,或者失去利用價值,就會觸發這最後的‘保險措施’……”
徐東看著病床上失去意識的秦風,心情複雜。這個悲劇性的人物,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最終也未能逃脫被他所效忠的黑暗吞噬的命運。他就像一個被用完即棄的皮影,在演完了自己的戲份後,被無情地剪斷了提線。
戲,落幕了。但圍繞著“幽冥會”的巨大謎團,卻如同蔓延的陰影籠罩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