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直接靠近那座被無形力場保護的“永恆樂園”,調查科幾人只能沿著其邊緣尋找其他可能的路徑。很快,他們發現了一條在鏡域中蜿蜒流淌的、奇特的“河流”。
這並非真正的水流,而是一條由無數閃爍、浮動的記憶片段構成的意識之河。破碎的畫面、失真的聲音、濃郁的情感色彩在其中沉浮、碰撞,發出嘈雜的嗡鳴。
“好傢伙,”陳九蹲在“河”邊,小心翼翼地用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樹枝捅了捅流淌而過的光影,“這要是掉進去,怕不是得被別人的一輩子給衝懵嘍。”
河流中,景象光怪陸離。一瞬間是市井早市的喧囂,包子出籠的熱氣彷彿能聞到;下一秒又是醫院產房外的焦急等待與新生兒啼哭帶來的喜悅;緊接著,可能是畢業離別的傷感,戀人分手的痛苦,或是事業成功的短暫狂喜……無數江源市民的人生瞬間,如同走馬燈般在此上演。
但也並非全是鮮活的記憶。更多是扭曲的、失真的碎片,如同被髒汙的鏡面反射過——親人模糊的容顏帶著詭異的笑容,熟悉的街道在黑暗中無限延伸,還有大量充斥著溺水窒息感、墜落失重感、被追逐壓迫感的恐懼碎片,像黑色的水草般纏繞在河流底部,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僅僅是站在河邊,各種情緒的沖刷就讓人心神搖曳。武巖用力晃了晃腦袋,感覺比面對水鬼潮時還要難受:“吵……亂七八糟的……”
藍若兮輕輕攤開手掌,幾隻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形如蠶豆的小蟲飛了出來,圍繞著團隊成員緩緩飛舞,灑下清涼寧靜的光暈。“這是‘守心蠱’,能幫我們過濾掉大部分過於強烈的負面情緒衝擊。”她輕聲解釋。
有了守心蠱的庇護,眾人感覺頭腦清明瞭不少,至少能分辨哪些是外來的情緒,哪些是自己的。
“這條河……流向似乎繞著那片‘樂園’。”艾琳娜觀察著記憶碎片的整體運動方向,探測器上的讀數隨著河流的起伏而變化,“能量流向很明確,終點可能就是小鎮。”
“那就順流而下,看看它能帶我們去哪兒。”徐東做出了決定。與其在混亂的鏡域中無頭蒼蠅般亂撞,這條由集體記憶構成的河流,或許能提供更直接的路徑。
他們開始沿著河岸前行。腳下的“地面”依舊柔軟而變幻不定,有時是冰冷的青石板觸感,有時又是柔軟的沙灘,甚至可能是某個記憶碎片裡辦公室的地毯。周圍的景象也隨著河流內容的改變而扭曲,時而像是走在老城區的巷弄,時而又彷彿置身於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之間,只是這一切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模糊和重疊感。
隨著他們不斷前進,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逐漸顯現。
“你們發現沒有?”陳九捋著鬍子,眉頭緊鎖,“靠近小鎮這邊,河裡漂著的‘樂呵’事兒越來越少了。”
確實。起初,河流中還有不少代表著喜悅、滿足、安寧的明亮色彩記憶碎片。但越往前走,這些明亮的碎片就越發稀薄,如同被稀釋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稠的、代表著恐懼、悲傷、憤怒、絕望的暗色碎片。它們像淤泥一樣沉積、翻滾,讓整條河流都顯得沉重而汙濁。
彷彿那座散發著虛假歡快的小鎮,是一個巨大的過濾器,將所有的“快樂”成分都抽取走了,只留下這些痛苦與不安沉澱在四周。
“它在……汲取正面情緒?”艾琳娜分析道,語氣冰冷,“維持那片‘樂園’的,難道是這些被拋棄的負面能量?”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所謂的“永恆樂園”,其根基該是何等扭曲和殘酷。
就在這時,徐東的鬼差之眼猛地捕捉到一段從眼前急速流淌而過的記憶碎片。那碎片帶著一種異常強烈的執念與絕望,顏色是近乎漆黑的暗紅。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魂切的力量微微牽引,並非捕捉,而是如同磁石般讓那片碎片在河水中打了個旋,速度稍緩,使其內容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碎片裡是一個看起來像是老舊工作坊的環境,木質的桌椅,牆上掛著各種工具。一個穿著磨損嚴重的舊式工裝、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鏡子。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東西,那東西在記憶碎片中閃爍著獨特的光澤——正是一塊“心鏡”碎片!
男人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他對著鏡子,嘴唇劇烈顫抖著,發出無聲的哭喊,彷彿在質問,在哀求,又像是在承受著某種極致的痛苦。緊接著,畫面劇烈扭曲、破碎,只剩下那絕望的情緒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隨即被河流裹挾著衝向遠方。
“那個男人!他拿著碎片!” 武巖驚呼。
“看他的衣服,像是……民國時期的工裝?” 藍若兮敏銳地注意到了細節。
陳九猛地想起:“那個傳說!清末民初,運河邊那個做鏡子的作坊!”
線索似乎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了一部分。那個男人,很可能與傳說中製作了邪異鏡子的作坊有關!
然而,沒等他們細想,前方河流的狀況陡然劇變。
原本還算平緩流淌的記憶之河,在前方不遠處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一個巨大、深邃的漩渦!那漩渦並非由水流構成,而是由無數痛苦、恐懼、絕望的記憶碎片瘋狂旋轉、擠壓形成。黑色的、灰色的、暗紅色的負面情緒能量在其中咆哮、嘶吼,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吸力和精神威壓。漩渦的邊緣,連光線和空間都似乎被扭曲、吞噬。
河流到了這裡,彷彿走到了盡頭,所有流淌而來的記憶碎片,無論原本是什麼,最終都被捲入那龐大的痛苦漩渦之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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