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最終停靠在霧隱站時,已是傍晚。車門一開,一股與琴嶼截然不同的溼潤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植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水汽的味道。更引人注意的是那無處不在的霧氣,並非濃得化不開,而是如同輕紗般縈繞在山巒、建築之間,讓遠處的燈火都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眾人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上的陳九下了車。武巖負責主要重量,徐東在一旁協助,艾琳娜和藍若兮則拿著行李,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霧隱市果然名不虛傳。車站依山而建,腳下是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放眼望去,層層疊疊的吊腳樓沿著山勢向上蔓延,飛簷翹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彷彿懸浮在半空。沱江水穿城而過,水流平緩,在暮色與霧氣中泛著幽暗的光。許多建築的門楣或窗欞上,都懸掛著一些風乾的草藥、獸骨或是繪製著奇異符號的布幡,無聲地訴說著此地迥異於現代都市的文化底蘊。
“回來了……”藍若兮深吸一口氣,故鄉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讓她心緒複雜。她熟門熟路地引著眾人,穿過幾條狹窄而陡峭的石板巷弄。巷子兩旁是各種售賣本地特產、草藥、銀飾的小店,燈光昏黃,人影綽綽,交談聲都用著一種軟糯的方言。
走著走著,徐東的眉頭微微蹙起,艾琳娜也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耳後探測器的靈敏度。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徐東低聲問,他的鬼差之耳對某些頻率異常敏感。
武巖晃了晃大腦袋,甕聲道:“沒啥特別的啊,就是有點吵。”
艾琳娜卻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背景噪音頻率存在異常持續性波動,類似於……低頻嘆息,或者某種持續性的能量嗡鳴,非常微弱,但幾乎無處不在。” 這種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能量層面的“雜音”。
藍若兮臉色凝重:“我也感覺到了,寨子裡以前很‘乾淨’的,現在好像總有什麼東西在……‘背景’裡響著,讓人心裡發毛。”她手腕上的蟲形手鐲在此地似乎安分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一定的溫度,彷彿在持續抵禦著什麼。
這就是外婆信中提到的“異動”嗎?
終於,在一條更為幽靜、靠近山腰的巷子盡頭,他們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規模頗大的吊腳樓前。樓前掛著一串風乾的、黑褐色的某種果實和一串小巧的銀鈴,夜風吹過,銀鈴發出清脆卻並不讓人覺得悅耳,反而有些清冷的叮噹聲。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一位身著深藍色土布苗服、頭戴厚重銀飾的老嫗出現在門口。她身形瘦小,背卻挺得筆直,臉上佈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彷彿能看透人心。正是藍若兮的外婆,寨子裡備受尊敬的蠱術宗師——麻婆。
“外婆!”藍若兮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哽咽和依賴。
麻婆拍了拍外孫女的手背,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被武巖和徐東抬著的陳九身上,那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她沒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先進來。”
屋內陳設古樸,瀰漫著濃濃的草藥味。眾人將陳九安置在裡間一張鋪著乾淨竹蓆的床上。麻婆走上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陳九的腕脈上,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感受著他那微弱紊亂的氣息。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道基崩毀,元神如風中殘燭……”麻婆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歲月的滄桑,“能活著,已是奇蹟。尋常草藥,吊命尚可,想要修復……”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眼神表明情況不容樂觀。
“麻婆,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徐東沉聲問道,他知道這位老人絕非尋常之輩。
麻婆抬起眼,深深看了徐東一眼,又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目光落在滿臉希冀的藍若兮身上。“辦法……不是沒有。但兇險萬分,且需要機緣。”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需要藉助‘地母靈根’之力,輔以蠱術中的‘共生’之法,將他崩碎的道基,與一縷大地生機重新連線、重塑。此法古拙,近乎逆天,成功與否,大半要看他自己能否‘舍道而順自然’。”
“地母靈根?”藍若兮驚呼,“是後山禁地裡那棵傳說中的古茶樹?”
麻婆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顯然此事需 從長計議。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一個穿著當地警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神色恭敬,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道:“請問,是琴嶼市來的徐東科長嗎?我是市局的小楊,我們局長想請您和您的團隊過去一趟,有個案子……有點棘手,想請各位專家幫忙看看。”
徐東與隊友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來得真快。
霧隱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壓抑。局長是一位面色黝黑、眉頭緊鎖的中年漢子,姓石。他簡單寒暄後,便直入主題。
“徐科長,各位專家,實在是沒辦法了。”石局長指著投影幕布上的幾張照片和資料,“最近半個月,我們陸續接到了七起報案,症狀都差不多。受害者都是本地居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同點是某天醒來後,突然發現自己失去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記憶,或者……或者某種強烈的情感。”
照片上的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彷彿生命中某塊重要的拼圖被硬生生挖走了。
“比如這位張阿姨,”石局長指著一個老太太的照片,“她前一天還因為孫子考上大學高興得合不攏嘴,第二天醒來,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孫子這回事,聽到孫子的名字毫無反應,彷彿那孩子從未存在過。”
“還有這位李老師,和他妻子感情極深,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妻。可一夜之間,他對他妻子的所有愛意彷彿蒸發了一樣,記得她是自己的妻子,記得所有共同經歷的事情,但就是……沒有了‘愛’的感覺,只剩下空洞的責任和陌生。”
艾琳娜操作著帶來的便攜裝置,連線上市局的資料庫,調取了部分案發現場的環境資料和她之前捕捉到的異常能量頻率進行比對。幾分鐘後,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確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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