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勒塔洪教授的手稿並非天書,只是過於龐雜零散。經過連續幾天的梳理,結合馬隊長那邊對教授近期活動軌跡的摸排,一條相對清晰的線索浮現出來:教授在失蹤前至少三次獨自前往駝城東北方向約六十公里外,一片被稱為“風吼峽”的偏僻峽谷區域。手稿中多次提及該地有“儲存極佳的核心樣本”和“第一現場”。
天色微明,兩輛經過簡單偽裝的越野車便駛離駝城,一頭扎進浩瀚無垠的戈壁。車輪碾過粗糲的沙石地,揚起長長的塵土尾跡。車窗外的景色單調重複:灰黃的沙地、黑色的礫石灘、偶爾一簇灰綠色的駱駝刺或梭梭草,天地在盡頭模糊成一片晃動的熱霾。唯有遠方起伏的地平線和頭頂那片毫無雜質的湛藍,提醒著空間的廣闊與自身的渺小。
武巖開車開得四平八穩,但嘴裡忍不住唸叨:“這路,能把人早飯顛出來。”副駕上的陳九抱著他的揹包,裡面塞著從旅店薅來的幾塊潮溼苔蘚,聊勝於無。眯眼望著窗外:“氣脈走向變了……越來越‘緊’,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頭收著勁兒。”
後排,藍若兮閉目養神,調整著感知。戈壁的“聲音”在這裡變得異常“乾淨”也異常“尖銳”,風化的哀鳴、沙粒滾動的竊竊私語、大地深處沉悶的脈搏,交織成一首單調卻充滿壓迫感的背景音。艾琳娜則專注地看著手中的便攜探測器,螢幕上顯示的環境能量讀數正隨著車輛深入而出現微妙但持續的攀升,且結構成分中,那種與她魔力隱晦相關的“雜質”比例在增加。她體內的血脈躁動感也愈發清晰,像是一種被遙遠鼓點牽引的共鳴。
約莫兩小時後,一片黑沉沉的山體輪廓出現在前方。那就是風吼峽。峽谷入口狹窄,兩側是經過億萬年風蝕水刷形成的、造型奇詭的暗紅色砂岩崖壁,如同被巨斧劈開的一道猙獰傷口。車子無法再前進,眾人下車,揹負裝備,徒步進入。
峽谷內部比想象中幽深,陽光只能斜斜地照進一部分,大部分割槽域籠罩在清涼的陰影裡。風聲在這裡被峽谷地形放大、扭曲,發出時而尖銳如哨、時而低沉如吼的怪響,“風吼峽”名不虛傳。空氣潮溼了不少,崖壁縫隙間甚至能看到星星點點的耐陰苔蘚。
“教授的手稿標註點,大概在前方一公里,左側崖壁中段。”徐東對照著地圖和GPS定位儀。
一行人沿著乾涸的河床小心前行。峽谷寂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腳步聲的迴音,有種莫名的壓抑感。陳九不時停下,摸摸冰涼的巖壁,搖搖頭:“這裡的‘石氣’……很沉,很‘倔’,像是……鎖著什麼東西,不肯說。”
終於,他們抵達了手稿標註的區域。眼前的景象,讓即使見多識廣的調查科眾人,也感到一陣屏息。
那是一面高度超過三十米、寬度近百米的、相對平整的暗紅色砂岩崖壁。而在這面巨大的天然畫布上,佈滿了巖畫!
不是零星的、簡單的狩獵或祭祀場景。這些巖畫規模宏大,圖案複雜,覆蓋了整片崖壁的中下部。顏料並非普通的礦物赭石,而是一種奇特的、歷經千年風霜卻依舊呈現出暗淡金屬光澤的暗紅與黑褐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反射著微光。
巖畫的內容,令人費解。
大量抽象的幾何符號——螺旋紋、同心圓、交錯網格、難以名狀的連鎖曲線——如同某種古老的密碼體系,佔據了很大面積。其間穿插著簡化的人體輪廓,但這些輪廓的姿態並非舞蹈或勞作,大多呈現出一種僵直、跪伏、或雙臂高舉向天的姿勢,充滿了儀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大約三分之一的人體輪廓內部,被那些暗紅近黑的顏料填充了複雜的紋路。那些紋路並非簡單的塗色,而像是精心描繪的、類似血管網路或火焰內芯的圖案,蜿蜒曲折,深入輪廓的每一處,彷彿在表現人體內部流動的血液或燃燒的能量!有些輪廓的頭部位置,還被畫上了簡化的、如同日輪或扭曲火焰的標記。
整片岩畫群,散發著一股強烈而詭異的儀式性與內視感,彷彿在記錄某種關乎血脈、能量與犧牲的古老秘密。
“乖乖……”武巖仰著頭,看得有點愣神,“這畫的是啥?人裡頭著火了?”
藍若兮的“天聆”全力開啟,感受到崖壁方向傳來一陣陣低沉、雜亂、充滿痛苦灼熱與虔誠狂熱的“意念迴響”,比那夜幻象中的更加密集、更加“近”,彷彿這巖壁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儲存著古老情感的粗糙硬碟。她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腕上的鐲子。
徐東迅速示意眾人分散勘察,尋找帕勒塔洪教授可能留下的痕跡或更多線索。
而艾琳娜,從踏入這片岩畫區域開始,身體就驟然僵硬了。
她體內的冰火魔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不受控制地劇烈湧動起來,幾乎要衝破她精密的控制。血脈深處的躁動瞬間飆升為一種尖銳的共鳴與拉扯感,太陽穴突突直跳。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當她強迫自己凝神去辨認那些抽象符號時,其中幾個反覆出現的、扭曲如爪痕又似火焰分叉的符號,竟然與她記憶中伊萬諾夫家族古老徽記上、那些通常被隱藏或簡化處理的隱秘邊角紋飾,有著驚人的相似!
家族徽記上的那些紋路,據說是遠古魔族契約符文的一部分,早已失傳其意,只作為身份裝飾傳承。她從未想過,會在這遙遠的東方戈壁,在疑似“月灼族”留下的古老巖畫上,看到如此相近的圖案!
這已不是模糊的共鳴,而是近乎直白的關聯!
“艾琳娜?”徐東注意到她的異常,快步走來。
艾琳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魔力,指著巖壁上那幾個符號,聲音因竭力控制而略顯沙啞:“那些符號……與我家族徽記的隱秘部分……高度相似。”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陳九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咂舌道:“好傢伙,這還真是‘鑰匙在血裡’?你家祖上跟這戈壁裡的‘月灼族’有一腿?”
艾琳娜沒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巖畫中央一處特殊圖案吸引。那是一個比周圍人體輪廓大上一圈、內部“血管/火焰”紋路極其複雜密集、頭頂“火焰標記”也格外清晰的人形。在這個人形輪廓的胸口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由更精細線條勾勒出的複合符號,像是把好幾個抽象符號巢狀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