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城旅店二樓，徐東的房間被充當了臨時會議室，陳九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不是天氣原因——雖然戈壁的盛夏午後確實熱得像烤爐，但好歹裝著臺勉強能用的窗式空調，正發出苟延殘喘的嗡鳴，往外吐著半涼不熱的風。是別的東西讓這間屋子裡的氣壓低得讓人胸悶。
桌上攤著三份資料。
左邊那份是衛星遙感圖，由石局長透過加密頻道傳過來的最新資料。圖片上，戈壁蒼黃的地表被各種顏色的線條和標記覆蓋：紅色代表地熱異常區，藍色是地下水位分佈，綠色是植被覆蓋——在這片死亡之海里，綠色少得可憐。有三個地點被特別圈出，旁邊用加粗字型標註著座標和初步分析。
中間那份是地質勘探報告影印件，紙張邊緣都磨毛了，顯然是被人反覆翻看。報告裡詳細記錄了西北地區已知的十七處地熱異常點，其中六處被陳九用紅筆打了叉——那是他們這三天根據艾琳娜的感知逐一排查後排除的假目標。剩下的三處，每一處都有至少三條符合“地火脈眼”的特徵：深層地熱通量超標、岩石磁化率異常、以及……周邊地區歷史上頻發的“無法解釋現象”記錄。
右邊那份最薄，也最讓人不安。
那是馬隊長動用了所有本地線人和基層警務資源，彙總上來的“異常人員活動報告”。短短四頁紙，記錄了最近半個月在駝城及周邊三百公里範圍內，超過二十起可疑事件：有牧民在深夜看見荒灘上出現“移動的光團”，有礦工在廢棄坑道里聽到“像是很多人一起唸經的聲音”，還有邊境巡邏隊上報的“不明身份外籍人員越境痕跡”——最後這條被打了三個問號，旁邊有石局長的親筆批註：已轉交國安部門，暫無反饋。
三份資料，指向同一個結論：灰燼議會和幽冥會，正在行動。而且規模不小。
徐東站在眾人面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他沒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戰術T恤，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精悍的小臂。從戈壁回來後他就沒怎麼閤眼，眼裡帶著血絲，但眼神依舊銳利得像刀子。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三個最可疑的目標地點。對方也知道我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用我多說。”
他直起身，拿起一支記號筆，轉身在背後的白板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個圈在駝城正北方向，大約一百二十公里處。“漢代烽火臺遺址，代號‘烽臺’。”徐東在圈旁寫下兩個字，筆尖用力，幾乎戳穿白板，“衛星顯示該區域地表溫度比周邊高3到5攝氏度，夜間熱紅外影像有規律性明暗變化。地質報告記載，七十年代曾有過一次小型地震，震源深度極淺，懷疑是地下空洞塌陷。馬隊那邊有牧民報告，最近半個月，半夜常能看到遺址方向有‘鬼火’飄動。”
陳九坐在桌邊，捏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眯眼盯著那個圈：“烽火臺……這種地方通常建在高處，視野開闊，易守難攻。底下要是真有地火脈眼，那可是塊硬骨頭。”
“硬骨頭也得啃。”武巖甕聲甕氣地說，他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普通的椅子對他來說太小，坐著憋屈，但房間裡沒更大的了。
徐東沒接話，繼續畫第二個圈。
在西北方向，距離約兩百公里。“沙漠綠洲，當地人稱‘月牙泉’，代號‘綠洲’。”他寫下第二個詞，“這片綠洲面積不大，但存在了至少千年，在最乾旱的年月也沒幹涸過。地質報告顯示，綠洲下方有複雜的地下暗河系統，而且水溫異常偏高。衛星熱成像……”他頓了頓，“顯示綠洲中心那口水井的位置，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會短暫出現溫度峰值，比周邊高出近十度。”
藍若兮原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凌晨三四點……那是一天中陰氣最重，也是人的意識最模糊的時候。如果要在那裡佈置精神類陷阱或者幻境，這個時間段效果最好。”
“而且綠洲環境複雜。”陳九補充道，“有水就有植物，有植物就有生命場。在這種地方佈陣，可以藉助自然生命能量做掩護，很難被遠端探測發現。要是在那兒打起來……嘖，束手束腳。”
徐東點頭，畫下第三個圈。
這個圈在東北方向，距離超過三百公里，幾乎貼在了國境線上。“無名黑色山岩地帶，沒有正式地名，當地牧民叫它‘黑火獄’，代號‘黑巖’。”他寫下最後兩個詞，筆尖在白板上停頓了幾秒，“這是三個點裡最可疑，也最危險的。”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衛星影像顯示，這片區域的地表岩石含有大量磁鐵礦，導致區域性磁場異常強烈，指南針完全失靈。地質報告……沒有報告。因為那片區域屬於邊境軍事管制區，普通地質隊進不去。石局長特批調閱的軍方內部資料顯示，該區域在過去五十年裡，發生過至少四次‘非自然原因’的地面塌陷事件，最近一次是三年前，塌出了一個直徑三十多米的深坑，坑底有高溫灼燒痕跡。”
艾琳娜坐在桌尾，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她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虛點了點：“我的感知裡，這個點的能量擾動最‘髒’。不純粹是地火脈眼的波動，混雜了太多別的東西……血腥味，痛苦，還有強烈的……渴望。”
最後那個詞她說得很輕，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清了。
渴望。
對“催化劑”的渴望。對力量的渴望。對某種扭曲執念的渴望。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窗式空調的嗡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三個點。”徐東放下記號筆，雙手抱胸，“都有可能。也可能都是幌子，真正的地點在我們不知道的第四個、第五個地方。但我們的時間和人手有限，不可能撒網式搜查。所以——”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我們要選。選一個最可能的，集中力量打進去。但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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