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淮河水，渾黃裡泛著泥腥。
第三具浮屍被撈上來時，天剛矇矇亮。撈屍的老劉頭把船槳往船舷一靠，蹲在船頭悶頭抽旱菸，火星子在晨霧裡一明一滅。他不想看——可那玩意兒就橫在船板上，溼漉漉的，在漸亮的天光裡泛著一層詭異的銀白。
不是水泡久了的那種浮腫慘白，是……鱗片。
細密的，指甲蓋大小，一片壓著一片，從脖頸一直覆蓋到腳踝。銀白色，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像是有人把這屍體扔進了一桶水銀裡浸透了，又撈出來晾乾。更邪門的是，老劉頭剛才用鉤子扒拉時，那鱗片邊緣刮過船板，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像刮魚鱗，又像……刮鐵皮。
“劉叔……”旁邊年輕的輔警小陳聲音發顫，指著屍體的胸口，“這、這肚子……”
老劉頭猛嘬了口煙，眯著眼看去。屍體腹部癟塌，但皮膚完整——沒有傷口，沒有撕裂，就像裡面的五臟六腑憑空消失了。可癟塌的腹腔輪廓又不太對勁，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滿了什麼東西。
“糯米。”老劉頭吐出菸圈，啞著嗓子說，“灌的是浸了符水的糯米。老法子，鎮屍的。”
小陳臉更白了：“可這鱗片……”
“走水失敗了。”老劉頭打斷他，把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河王爺收的替身。收不夠九個，這茬汛期過不去。”
這話他說得很輕，但晨霧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遠處堤岸上，紅藍警燈無聲地閃爍著。趙隊長站在泥濘的河灘邊，看著打撈船上那具銀白色的屍體，感覺自己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這是第三具了。第一具出現在五天前，是個夜釣的散客；第二具是前天，一個在河邊洗衣服的婦女；今天這個，身份還沒確認，但看衣著像是個外地來的揹包客。
一樣的銀白鱗片，一樣被掏空內臟填滿糯米，一樣出現在淮河主河道，上下游隔開十幾公里。
局裡的壓力已經頂到天了。上頭要求限期破案，可技術科那邊除了“鱗片成分未知，似生物膠與金屬化合物混合體”、“糯米內檢出硃砂、雄黃及多種不明植物灰燼”之外，屁都查不出來。更麻煩的是，民間傳言已經起來了——“得罪了河神，要收滿九個人”。
趙隊長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存了很久卻很少撥通的號碼。螢幕上的備註是：“琴嶼·特別調查科·徐東”。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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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嶼市刑偵局，三樓東側盡頭的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調老舊，嗡嗡作響，勉強壓住窗外的蟬鳴。
武巖光著膀子，背對著門，正在房間角落吭哧吭哧地舉著一對啞鈴。汗水順著他背上那道暗金色的卍字傷疤往下淌，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油亮的光。每一下發力，傷疤周圍的肌肉就虯結隆起，像活物般蠕動。
“輕點兒晃，地板要塌了。”靠窗的辦公桌後，艾琳娜頭也沒抬。她面前攤著一塊麂皮布，上面整齊擺放著她那對特製手槍的零件。銀白色的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扳機護圈處鑲嵌的暗紅色晶體被她用特製的軟布細細擦拭著。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指尖拂過槍身上那些細微的能量導流紋路時，瞳孔深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色——地火之脈的本能反應，即使只是維護武器，也會與其中的能量殘留共鳴。
窗臺上，藍若兮蹲在一個半開的竹編籃子旁，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籃子裡鋪著乾草和棉絮，十幾只新孵化的蠱蟲正在裡面緩慢爬動。這些蠱蟲外殼呈現出半透明的玉白色，翅膀還沒長硬，看上去人畜無害。藍若兮用一根細長的銀針，蘸著面前小碟裡暗綠色的粘稠液體，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每隻蠱蟲的背甲上。那是她特製的“營養液”，混合了多種草藥和微量她的精血，這能讓蠱蟲更快適應不同的環境能量。
“若兮啊，”另一張辦公桌後，陳九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本邊角捲起、紙張泛黃的舊書，封面上的毛筆字已經斑駁，勉強能認出是《淮泗水經注》，“你這新一批‘聽風蠱’，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
“再喂三天血，外殼硬了就能放出去。”藍若兮頭也不回，“陳老，您那本書翻一上午了，看出什麼花來了？”
“花沒有，故事倒有一籮筐。”陳九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手指點著書頁，“這淮河啊，古時候叫‘淮水’，是四瀆之一。書裡說‘淮出桐柏，東入於海’，沿途支流湖泊無數，怪事也多。你看這段——”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種說書人的調子念道：“‘漣城西三十里，舊有鎖龍潭，深不可測。光緒年間，潭水忽沸三日，鐵鏈斷裂之聲聞於十裡，潭遂涸。鄉人掘之，得巨骨數截，色如烏金，擊之錚然。’”
“鎖龍潭？”武巖放下啞鈴，抓起毛巾胡亂擦了把汗，“真鎖過龍？”
“傳說罷了。”陳九合上書，“不過這種地方，通常地脈有異，能量淤積，容易滋生怪事。或者……”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被人利用，搞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辦公室門被推開，徐東走了進來。他剛去樓上開了個會，身上還穿著夏季制服的短袖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隱約露出鎖骨下方那個硬幣大小、形似交纏鎖鏈的淡青色烙印——鬼差印記。比起剛從駝城回來那陣，他的臉色好了不少，但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還在。黑火獄一戰，魂切短刃幾乎碎裂，陰氣反噬傷及根本，這大半個月的靜養，也只是勉強穩住。
“剛接到個電話。”徐東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把手裡的一份傳真放在桌上，“漣城，淮河邊，出了三起命案。”
武巖抓起汗衫套上：“命案？命案找咱們幹嘛？當地刑警隊吃乾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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