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沙河堡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徐東沒進鎮，把車停在鎮外的土坡下。三個人在車裡眯了一陣，天亮前，武巖先下去探路。
沙河堡是個老堡子，四面還留著一段土牆。鎮子口有個賣早點的棚子，蒸籠冒著白氣。武巖買了兩碗粥，順口跟攤主搭話，問他鎮上有沒有睡不醒的人。
攤主沒接話，只往堡子西頭努了努嘴。
武巖端著粥回來，壓著聲說：西頭第三戶，姓石。女的，四十三，一個多月前在灶房裡倒下，沒醒。她男人沒肯下葬，天天守著。
家裡有錢？
沒錢。武巖說，可她男人上個月把家裡的牛賣了。
徐東喝了兩口粥，沒說話。
上午，他一個人進了堡子。西頭第三戶，院牆塌了一角，用玉米稈堵著。院裡有股藥味，門口放著個豁口的搪瓷盆。
一個男人蹲在門檻上，正把熬好的米湯往保溫桶裡灌，見了生人，站起來。
徐東說明了來意。這一回，他沒提查案，只說了一句話：你媳婦是不是夜裡被人引走過？
男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把徐東讓進屋，又回頭看了一眼院門，才低聲說：你怎麼知道？
因為不止一處。徐東說，你被騙了多少錢？
男人不說話，蹲下去，從灶臺邊一個瓦罐裡，摸出一張折皺的紙片，遞過來。
紙片是撕下來的半張，上頭寫著兩行字：一行是村信用社的賬號，一行是個手機號，後頭跟著一句——再打兩千，人十四天內可醒。
打沒打？徐東問。
打了一千五。男人說，牛賣了，湊了一千五。剩下的湊不齊。上禮拜，那號打過一次電話，問我湊得怎麼樣。我說湊不齊，他就把電話掛了。
徐東把那張紙片捏在手裡，看了一遍，記住了那個號。他把紙片還回去，才問：字條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送我媳婦那個夜裡，第三天早上，卷在門縫裡。
徐東在屋裡看了一圈。炕上躺著的女人，臉還算有血色，呼吸勻，只是不醒。
炕邊的小桌上，擺著一隻粗瓷碗，碗底的米湯已經結了皮。男人說，他一天喂三回，撬開牙縫往裡灌，灌完再用布把嘴擦乾淨——一個多月，天天這麼弄。
村裡人勸我埋了。男人說，我說再等等。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手卻在褲腿上攥緊了。枕頭底下壓著一件她自己的舊褂子——那是男人聽人說的法子，擺著蓋著，說是能。
徐東看過那件褂子，心裡動了一下。
今天夜裡，別鎖門。他說，要是有人來，你別怕，也別喊。
男人沒懂，看著他。
徐東把話說得直白些：你媳婦不是病了，是魂被人引走了。今夜我把她魂送回來。送的時候，門窗關嚴，雞狗攆出去，屋裡別點大燈，就點三炷香。你守在灶房，不管聽見什麼，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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