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方站在旁邊,半晌沒說話,最後問了一句:你為什麼還替他們守爐?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沒替他們守。他說,我替瓶子裡那些人守。守到有人來。
風從荒灘上刮過來,駱駝刺上的幹葉沙沙響。遠處的圍牆裡,煙囪還在冒煙。
徐東看著他,問:那條老道,從哪兒進?
老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窯後牆根那段塌土坯,扒開三層,底下是空的。進去走十來步,往左一拐,通到窯室東頭的牆縫,出來就在爐子後頭。
他頓了頓,又說:那條道窄,只能一個人過。進去的時候,爐火得壓著——火一大,道里全是煙,人出不來。
徐東記住了。
臨走前,老頭把水桶提起來,看著祁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明天對賬的人來,你們別露頭。等我給你們遞信。
他提著水,繞回圍牆那邊去了,走得還是那麼慢,弓著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白天,窯裡又回來兩輛車,進了院子就沒再動。徐東蹲在土壟上數著進出的人,把換班的時候也記下了——守著的四個,夜裡兩點換一次。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裡,沒寫在紙上。
那天夜裡,徐東又摸了一趟窯後。
他照著老齊說的位置,蹲在那段塌土坯前,一層一層把土塊扒開。扒到第三層,底下果然空了——一道黑黢黢的口子,半人高,往裡灌著冷風,風裡帶著一點焦味。
他沒進去,只蹲在口子前聽了一會兒。裡頭很靜,只有風在窄道里鑽來鑽去,嗚嗚的。
他把土塊照原樣壘回去,壘得跟沒人動過一樣,又捧了兩把浮土撒在縫上。
回到河溝,武巖問他怎麼樣。
道是通的。徐東說,就等明天。
武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說,他真肯幫咱們?
他不是幫咱們。徐東說,他是想在自己閉眼之前,把那二十幾條魂放出來。
祁方問過一句:要是我師父不肯認我呢?
他認了。徐東說,他叫你趕緊走,就是認了。
明天對賬的人一來,窯上人手最多。武巖說,人一多,咱們更進不去。
人都在前頭應酬,後頭反倒空。徐東說,那條道通到爐子後頭,就是為了這種時候用的。
萬一道里讓人堵了?
那就退回來。徐東說,道只有一條,進得去,也退得出。
夜裡風大,河溝裡的枯枝被吹得翻來覆去。祁方靠著車門坐著,忽然說了一句:我師父這兩年,老了很多。
徐東沒接話。他想起老齊壓水時那隻發抖的手——一個守了兩年爐的人,等有人來;如今人來了,他反倒怕了。
窯口那盞燈,在黑裡亮著一點。三個人誰都不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