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那個白頭髮的老頭出了院子。
他沒往北邊的路上走,只順著圍牆根繞到窯後,手裡提著一隻塑膠桶,去荒灘邊上一處壓水井打水。這是徐東蹲了一天才等到的——守爐的人白天不出牆,只有下午打水這一趟,走的是沒人的荒灘。
徐東帶著祁方,從窯後那段塌土坯後頭繞過去,在井邊的駱駝刺叢裡等著。
老頭提著水桶過來,走得慢,走到井邊,把桶放下,壓了兩下水。水聲嘩嘩的,他彎著腰,沒回頭。
老齊。祁方在他身後幾步遠,叫了一聲。
老頭壓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立刻回頭,過了幾秒,才慢慢轉過來。等他看清祁方那張臉,提著水桶的手,抖了一下,桶差點脫手。
你怎麼在這兒。他開口,聲音又低又啞。
我送貨運到這兒,人沒了,貨也沒了。祁方說,琴嶼的線斷了。
老頭把水桶放下,往圍牆那頭看了一眼,確定沒人跟出來,才快步走到駱駝刺叢邊,壓低聲音:快走。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
我找了你兩年。祁方說,他們說你死了。
老頭沒答這話。他看了看徐東,又看祁方:他是誰?
警察。
老頭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踩在碎石上,險些絆倒。
你瘋了。他說,你把警察帶到窯口來?窯裡頭三十七隻瓶子,二十幾個是活魂。讓他們知道有警察來過,今晚就都點了,一個都留不下。
徐東插了一句:點了,魂就沒了;不點,還有救。
老頭看著他,喘了兩口氣,慢慢把那口氣壓下去。
你說得輕。他說,這窯裡外,光守著的就七八個。上家三天來一次對賬,明天就到。你們兩個人,一把槍都沒有,拿什麼救?
你怎麼知道我沒槍。徐東說。
老頭不接這話。他蹲下去,裝作擺弄水桶,手在桶沿上敲了兩下,才低聲說:窯裡那條老道,我知道。我在這兒守了兩年,就為了等這條道能用上——我走了兩回,都沒走成。
為什麼沒走成?
我走了,瓶子裡那些魂,誰來看著火?老頭說,爐火一斷,魂就散了。我要是撂手,那二十幾條命,就都成了灰。
老齊是怎麼活下來的,祁方問了,他答得短。
當年窯上要清人,本來連他一起清。可那年冬天爐子出了岔,火壓不住,接連燒壞兩個守爐的。上家留了他——他會看火,會認魂,封瓶的手也穩。留他一命,讓他守爐,守到今天。
我這條命,是拿火換的。老齊說,爐在,我在;爐滅了,我比誰都死得快。
這兩年,他在窯裡看得比外頭多。哪一趟車來收貨,哪一天對賬的人來,瓶子攢到了多少隻,他心裡都有數。他說,那三十七隻瓶子裡,有四隻是這兩個月新收的,剩下都是攢了兩年以上的舊貨。
舊的,魂已經鈍了。他說,新的那幾只還活泛。真要救,先救那四隻。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祁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