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一下屏住了呼吸。
窯門口的老齊也愣了。
皮夾克的視線越過窯門，往窯裡掃了一眼。爐火安安靜靜地燒著，鐵架上的瓶子一隻沒動，牆縫那邊黑著，看不出人。
松油味兒重了。皮夾克說，少添點。
天冷，火壓得低。老齊說，添松油，好起。
皮夾克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平房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頭吩咐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先把那四隻新貨帶走。主家那邊，等不起了。
老齊應了一聲，沒多話。
皮夾克帶著人進了平房，屋門掩上。院門口那張桌子邊，守夜的人添了回水，又蹲回去抽菸。院子裡靜下來，只剩窯門口那點暗紅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徐東貼著牆縫，把窯裡的火色又看了一遍。火壓得很低，只在爐底那一圈紅著，慢慢舔著那口黑鍋。他想起老齊的話——守爐的靠火續著魂，火一斷，魂就散。可這火壓得這麼低，添松油也只為起煙遮味，倒像是老齊不肯讓火太旺。
三十七隻瓶子，三十七條命。哪幾只舊了、哪幾只還活泛，老齊心裡有數，他也得心裡有數。他一層一層看過去，把那四隻新貨的位置記死了——東頭鐵架，最下層的四隻。
徐東在縫裡看了半晌，才把憋著的那口氣慢慢吐出去。
他明白那四隻是什麼了——老齊說過，新收的四隻，魂還活泛。明天一早，這四隻就要被裝車帶走。帶走了，就進了主家的門；進了門，再想找回來，就沒路了。
要動手，只能是今夜。
徐東在牆縫後頭，一動沒動。
徐東沒有立刻退。他貼著牆縫，把鐵架上那三十七隻瓶子又看了一遍，記住哪一層放新貨、從哪一頭數起。
退回去，比進來時更黑。他一手扶著壁，一步一步挪回土坯口，先貼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才扒開一條縫鑽出去，把土坯照原樣壘好。
夜風一吹，背上的汗涼透了。
回到河溝，武巖迎上來：怎麼樣？
三十七隻，一隻沒少。徐東說，明天一早，他們要帶走四隻——那四隻裡頭，都是活魂。
那今晚？
今晚動手。徐東說，老齊守後半夜的爐。等他遞信。
祁方靠著車門，聽見這句，抬起頭來：我師父答應你們了？
他沒答應。徐東說，可他給口子留了縫。
祁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他一起進去。
不行。徐東說，你師父認得道、認得火，能帶我進。你在外頭，替我們看著後路。
祁方沒再爭，只把臉轉向圍牆那邊。窯口的燈亮著一點，夜裡兩點，該換班了。
武巖把蓋在車上的枯枝又壓了壓，把車藏得更深。祁方靠著車壁，眼睛睜著，一直盯著圍牆那邊。三個人都不再說話，只等窯口那盞燈換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