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兩點,窯口的燈換了一回班。
徐東和武巖、祁方蹲在土壟後頭,看著院子裡那點火光。換班的人影在牆根走了一趟,又回去蹲下,抽菸的紅點一明一滅。
過了小半個時辰,從那點火光裡,透出一點別的亮——窯門的磚縫上,多了一炷香,紅頭朝外。
他遞信了。祁方說。
徐東起身,把四張符貼在胸口,對小刀掂了掂,繞到窯後。
他貼著土壟繞下去,走到半路停了一停。院子裡換班那個人還蹲在牆根,菸頭一明一滅。等那點紅滅了,又過了半分鐘,他才接著往前。
西牆根的狗趴著沒動。他繞到窯後,腳下儘量踩沙不踩石。夜裡的戈壁冷,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他抬手壓了壓,不讓它散得太顯。土坯他已經扒過兩回,這回扒得更快。他鑽進去,走十來步,左拐,牆縫那頭亮著暗紅的火光。
縫裡先伸出來的,是一隻手。
老齊的聲音從縫後傳來,又低又啞:進來,慢著點,別碰著鍋。
徐東側身擠過去。縫後是窯室東頭一小塊黑地,爐子就在兩三步外,黑鍋上的火悶悶地舔著鍋底。老齊站在爐子邊上,一手扶著鐵架,臉讓火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四隻新貨,在最下層東頭。老齊說,你拿符,一隻一隻貼好,別開蠟。
不開蠟,魂出不來。徐東說。
出了來,往哪兒走?老齊說,你這是夜裡,外頭是戈壁,魂離了瓶,半道上就得散。貼符,壓住魂,先帶出去——出了這道牆,回到有人煙的地方,再想法子。
徐東揭開最下層東頭的一隻瓶子看了看。蠟封底下,瓶身是涼的,可貼著手心,能覺出一點極輕的跳動,像裡頭有什麼在掙。
這就是祁方說的——活泛。
他把瓶子放回去,按老齊的話,先貼符,再往外拿。他蹲下去,從最下層東頭,一隻一隻往外拿。四隻黑釉小瓶,涼,沉,蠟封得嚴。每拿一隻,他就在瓶身上貼一張符,用掌根壓了壓。
老齊在爐邊給他看著風。鐵架上那些舊瓶一動不動,火光在瓶身上一跳一跳。
三十七隻,你就帶四隻走?老齊忽然問。
先帶能救的。徐東說,剩下的,我會回來。
老齊沒接話。他看著爐火,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剩下的三十二隻,魂都鈍了。你別回來——回來了,也沒法子一隻只送回人身。你只能把它們送走。
送哪兒?
送回去。老齊說,我早年聽我師父說過,收魂送魂,走的是官道。這窯裡守著三十二年,我一次沒試過。你外頭要是有人懂這個,把舊瓶都帶走,也許還來得及。
徐東把最後一隻貼好符的瓶子揣進懷裡,頓了頓:那你呢?
我守著爐。老齊說。
爐一停,剩下的魂就散了。
我知道。老齊說,所以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天亮前這爐就滅了,三十二隻全成灰。你們帶四隻走,我守三十二隻。等你們回來。
徐東看著他。火光底下,那張臉瘦得厲害,眼窩深著。
徐東把最後一隻瓶子揣進懷裡,臨了,又問了一句:三十二隻舊瓶,帶走,能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