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19年，1月。哈爾濱。
開年之後的第一場雪還沒化盡，哈爾濱站月臺上的積雪已經被來往的車輪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漿。老子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一列從北京方向開來的專列緩緩進站。車廂門開啟，走下來的人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手裡夾著一隻公文包，正是趙福。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隻貼了封條的鐵皮箱子。
趙福上樓進了書房，把箱子放在桌上，開啟封條，從裡面取出兩樣東西——一封蓋了大總統印的正式公文，和一封用宣紙寫的私信。
公文不長，措辭正規格：“北疆行政區設立已逾數月，地方綏靖、邊防鞏固，中央甚慰。准予北疆行政區擴編軍隊至十萬人，軍費由中央撥付半數，其餘由地方自籌。所請裝備及軍械，令陸軍部酌情調撥。”
老子的手指在“十萬人”幾個字上停了一下。徐世昌當上大總統之後，對北疆行政區的態度比段祺瑞時期溫和得多。段祺瑞的“各省自守，中央不疑”是口頭承認，徐世昌的這份公文是實打實的數字——十萬人，半數軍費中央撥付。十萬人是一個門檻，跨過這道門檻之後，北疆行政區就不再是關外的一支地方武裝，而是北洋體系中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老子把公文放下，拿起那封私信。
徐世昌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端正清瘦：“關外之事，汝已立穩根基。蒙古之事，須由汝自行料理。徐樹錚出關收蒙古，當以北疆行政區為依託，不可另起爐灶。蒙古歸附之後，內外蒙古當與北疆行政區連成一體。汝可任蒙古行政區長官，統轄內外蒙古全部事務。北疆自此連成一線，汝當善加經營。”
老子把信放下，又看了一遍公文上的數字，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徐世昌把內外蒙古劃歸北疆行政區的意思已經挑明瞭，但他沒有把話說滿——“可任”兩個字留在信裡，既給了餘地，也留了後手。北疆行政區的地盤將從太平洋沿岸延伸到蒙古高原腹地，橫跨整個關外北疆。如何管、怎麼管、能不能管住，才是接下來的關鍵。
那天晚上，老子給徐世昌寫了一封回信。信不長：“公文及私信均已收到。北疆行政區願為中央守土護邊，蒙古事務當全力以處。徐樹錚出關之際，北疆行政區將在後勤、兵員、情報等方面予以支援。蒙古歸附之後，內外蒙古當與北疆行政區連成一體，由中央統一管轄。”信末蓋了北疆行政區行政長官的印。
2月中旬，徐樹錚從赤峰出發之前來了一趟哈爾濱。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軍裝，領口的銅釦擦得發亮，進門之後沒有寒暄，直接在老子書房裡坐下，接過莉娜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我要去庫倫了。”
“徐大總統的意思已經定了。蒙古的事，由北疆行政區自行料理。我以蒙古事務特使的身份出關，先把外蒙古的自治旗號摘掉，然後內外蒙古歸入北疆行政區下。”
老子看著他說：“你需要什麼？”
“人不要多，但要有威懾力。獨立旅的兩個團就夠了，但沿途補給不能斷。外蒙古地廣人稀，補給線拉長了就容易斷。北疆行政區能不能在沿途設幾個補給站？”
“可以。從哈爾濱到庫倫，沿路設三個補給站，每站駐一個排的兵力，負責物資轉運和通訊聯絡。”
“還有一件事。”徐樹錚說，“外蒙古內部現在分兩派，王公派想撤治，喇嘛派不想撤。都護使陳毅談了大半年，談出了一個六十三條的方案，喇嘛那邊不認。我不打算走陳毅的路。我到庫倫之後，讓王公和喇嘛自己選——要麼主動撤治，要麼等我的兵進城之後替他們撤。兩條路，他們自己選。”
老子點了點頭：“老子的人沿途接應。你到了庫倫之後，如果需要兵，北疆行政區可以在三天之內從外黑龍江方向調一個團過去。”
徐樹錚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如果外蒙古撤治之後，內外蒙古都劃歸北疆行政區，你打算怎麼管？”
“蒙古的事，蒙古人自己管。北疆行政區只駐軍、修路、設稅卡。牧民的事歸牧民自己管，旗務歸旗主自己辦。只要不跟外人勾結，不截商路，不鬧獨立，老子不派人插手他們的內部事務。北疆行政區設蒙古事務處，由你擔任蒙古行政區長官，駐節庫倫，統管內外蒙古各旗協調事務。各旗王公原有爵位和領地不變，旗務由各旗自行管理，北疆行政區只在各旗設定聯絡站，不派駐軍。商路沿線的稅卡由北疆行政區統一設立和管理。駐軍集中在交通要道和邊界沿線，不進入各旗的牧場腹地。”
徐樹錚沒有再問，轉身下樓走了。
3月，北疆行政區的各項工作按計劃推進。
第一機步師在外黑龍江沿線完成了冬季駐防的調整。李閣臣把防線從黑龍江沿岸向北推進了約二百里，在幾個關鍵渡口和交通節點增設了哨位和巡邏路線。各哨位之間鋪設了通訊線路，每隔兩天有一批騎兵沿防線巡視，確保物資通道保持暢通。新一批移民在3月中旬抵達外黑龍江，正陸續在各定居點安頓。各戶已經開始平整土地，修建過冬用的簡易住房和牲畜棚圈。各個定居點的邊界已經用石樁和木樁標定，尚未發生越界糾紛。
杜立三的第二機步師在熱河和承德一線完成了冬季防務換防。白俄獨立旅第一團和騎兵第一團已經與第二師完成了協同駐防部署，在熱河與奉天接壤的幾個關鍵路口設立了聯合檢查站。徐樹錚的獨立旅完成了擴編，新設的騎兵團已編入序列，正在赤峰以北進行冬季訓練，預計入春後可投入東蒙古方向的巡邏。
阿爾哈圖的武裝警察師在全區完成了冬季警力部署。各鎮警察分局和鄉村派出所的冬季輪值方案已經排定，一線警員按兩班制輪換，確保各治安點的日常運轉不受季節影響。各村駐警的通訊聯絡方式已經確定，透過定期騎馬巡邏和沿途電報站保持資訊傳遞，確保在極端天氣下各治安點之間仍能維持最基本的聯絡。
張景惠的機動師完成了冬季商路巡邏的部署。各商路的補給點儲存了過冬物資，巡邏隊按計劃排班。特務部在冬季期間加強了對外蒙古方向的情報收集，庫倫方面的動向、王公和喇嘛兩派的內部訊息，以及日本在蒙古邊境的駐軍情況，均已被納入日常情報彙總序列。
3月下旬，徐樹錚的部隊從赤峰出發，向庫倫方向前進。他出發之前從哈爾濱帶走了一批物資——彈藥、藥品、冬裝、電臺，以及一份老子親自簽發的通行令，確保沿途各站和哨點為他提供補給和通訊支援。
與此同時，奉天方面的局勢正在發生變化。
張作霖和吉林督軍孟恩遠的矛盾在3月公開化。張作霖以吉林財政紊亂為由彈劾孟恩遠。老子在哈爾濱接到了張景惠特務部從奉天發來的情報：雙方軍隊正在邊境集結，大戰一觸即發。老子看完情報之後沒有做任何部署，沒有向奉天方向增兵，也沒有向張作霖發去任何詢問。北疆行政區不介入奉天和吉林之間的糾紛，這是老子從與張作霖劃界那刻起就定下的底線。遼河以南的事歸張作霖管，遼河以北的事歸老子管。
5月，奉天局勢進一步升級，雙方軍隊在寬城子一帶對峙。7月19日，寬城子事件爆發，吉林軍人與日軍發生衝突，雙方互有傷亡。事件發生後，日本藉機施壓，北京政府於7月23日罷免孟恩遠。張作霖不戰而勝，正式完成了對吉林的控制，成為名副其實的“東北王”。
老子在整個事件期間沒有向北疆行政區之外的任何一方發過一封電報，沒有向奉天方向增派一兵一卒，沒有對張作霖的行動表示任何態度。遼河以南的事歸張作霖管，遼河以北的事歸老子管，各守各的邊界，互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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