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19年，12月。哈爾濱。
入冬之後，北疆行政區的鐵路網開始承擔更大的運量。從哈爾濱到外黑龍江，從海參崴到庫倫，從熱河到庫頁島，所有鐵軌上都能看到滿載物資的列車在晝夜不停地運轉。老子站在月臺上，看著一列剛從南面開來的專列正在加水加煤，車頭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很快被北風吹散。車廂裡坐著一百二十個人，他們已經在船上漂了大半個月，又在火車上顛了幾天。
第一批赴美學習飛行的一百名學員回來了。他們走的時候還是一百個年輕人，回來的時候多了一些東西——二十架柯蒂斯JN-4型偵察機、五架柯蒂斯JN-4D型教練機，以及隨行的十五名美籍機械師，其中一人曾在美國陸軍航空隊服役，精通發動機維修和飛機結構維護。
老子站在月臺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學員們陸續下車，有人拎著一隻舊皮箱，有人懷裡抱著一卷圖紙，有人腋下夾著一本翻到起毛邊的英文飛行手冊。為首的學員走到老子面前，先敬了一個禮：“報告軍長，赴美學習飛行學員第一批一百人全部安全返回，實到一百人。二十架偵察機、五架教練機、十五名美籍機械師均已隨行抵達，已經完成初步交接。”
老子回了一禮：“辛苦。先安頓，明天再說正事。”
當天晚上，老子讓人在哈爾濱市區騰出兩排空房作為飛行員宿舍，另在城北機場原有的機庫和跑道基礎上劃出一片空地，臨時搭了幾個機棚，用來停放首批抵達的五架教練機。二十架偵察機則暫時停放在哈爾濱火車站附近的臨時停機坪上，由白俄獨立旅第一營負責警戒。當天夜裡，城北機場的燈亮了一整夜，地勤人員和美軍機械師正在連夜檢查飛機的發動機和油路，幾名學員打著手電筒圍著一架教練機的機翼，用手摸了摸機翼的蒙布邊緣，又蹲下來看了看起落架的結構。夜風吹動機翼邊緣的帆布，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翻動一冊還沒有讀完的航行日誌。
第二天一早，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會議室召開了一次會議，重新梳理了北疆行政區當前面臨的幾項任務。
“第一批飛行員回來了，二十架偵察機可以投入實際任務，五架教練機用於後續飛行員的培訓。北疆行政區的空中力量將在明年正式形成戰鬥力。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在關鍵節點修建機場。哈爾濱、海參崴、熱河、承德、庫倫、呼倫貝爾，這六個戰略位置必須在明年開春之前完成機場的主體工程。不需要鋪設水泥跑道，先用碎石和夯土壓實，確保起降安全即可。偵察機可以直接部署到各機場執行偵察和巡邏任務，教練機集中在哈爾濱，作為飛行學校的訓練用機。飛機機庫暫用臨時棚屋和帆布篷，各機場的油料和零件先集中儲存在哈爾濱，由運輸部隊定期轉運至各機場。”
“其次是車輛的二次分配。第二批從美國進口的卡車已經到貨，加上從白俄部隊繳獲和接收的軍用車輛，總數超過四百輛。其中一部分分配給各師的運輸連和後勤部門，一部分作為預備車輛封存在哈爾濱和赤峰的倉庫裡，其餘的在各旅之間根據需要進行調劑分配。”
“第三件事——油料。北疆行政區目前沒有自產燃油的能力，全部依賴進口和從關內採購。各師和機場的油料消耗需要嚴格控制，建立統一的油料排程體系，由伊萬諾夫牽頭，負責油料的統購、統配和定額管理。”
散會之後，老子把各師師長留了一會兒，把巡視安排交代清楚。12月中旬，老子帶著阿納斯塔西婭從哈爾濱出發，沿鐵路向東巡視。隨行的護衛部隊由第一機步師獨立特務營、騎兵營、汽車營和白俄獨立旅第一營組成，總兵力約一千二百人，編成後分乘列車向海參崴方向推進。莉娜和張景惠隨行，前者負責沿途與俄方人員對接，後者負責沿途情報彙總和通訊保障。
阿納斯塔西婭坐在車廂靠窗的位置，窗外雪原上的景色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領口豎著，目光越過原野和鐵路沿線那些掛著北疆行政區旗的站臺。在某個小站的站臺上，一個穿著舊軍裝的白俄老兵正站在月臺上望著列車駛過，他的大衣已經褪成了灰白色，但腰板還算直。阿納斯塔西婭沒有招手，只是隔著窗戶看了一眼，直到那個身影被甩在列車後方，消失在路基兩側的積雪和枯草之間，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張攤開的海參崴地圖上。
第一站是海參崴。列車在傍晚抵達，海參崴港的燈光在冬夜裡格外醒目。老子在站臺上下車時，港口方向的風裹著海水的鹹味灌進領口。港內停著幾艘舊式軍艦和運輸船，桅杆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白俄部隊的指揮官已經在站臺上等著，穿著舊式海軍大衣，帽簷壓得很低。
“港內目前還有一艘舊式驅逐艦和一艘炮艦，都是沙俄時期留下來的，船齡超過二十年，主機老化，航速只有設計值的六七成，炮塔轉向機構也有不同程度的老化，但船體結構還撐得住，修一修還能用一段時間。港口設施基本完好，碼頭、船塢和修理車間都能正常運轉。”那名白俄海軍軍官站在碼頭邊沿，指著一艘正在檢修的軍艦，又指了指後方一艘停泊在幹船塢內的運輸船，介紹了各自的改裝潛力和現有人員配置。
老子沿著碼頭走了一圈，看了一艘正在檢修的舊式驅逐艦的艦體結構和甲板狀態，又繞到另一側確認了幾處關鍵焊縫和吃水線附近的鏽蝕情況。海參崴是北疆行政區唯一的天然不凍港，守住這個港口，就等於守住了太平洋方向的門戶。那些舊軍艦修一修還能用，但終究是老骨頭了，靠這些船撐不了幾年。櫻井那邊暫時還沒有迴音，但路子已經遞上去了。
當晚，老子在港口附近的招待所裡住了下來。阿納斯塔西婭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港口的夜景，開口問了一句：“那幾艘船還能修好嗎？”
“船體還行，主機需要換新的，炮塔的轉向機構也要重新除錯。如果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復，投入不算大。但買新船需要時間，這些舊船至少能幫我們把港口守住，等新船到了再說。”
“日本人會賣軍艦給你嗎？”
“日本人不賣，德國人也許會。只要價錢合適，總有人願意賣。”老子說，“但現在不是買船的時候。先把現有的船修好，把港口守住，把船廠和維修車間建立起來，等工業基礎和人員配置到位了，再考慮添置新裝備。”
從海參崴返回後，老子在12月底去了熱河和承德，查看了兩處機場選址的進展情況。熱河機場選址在赤峰以北的一片開闊地，土質堅實，視野開闊，跑道長度符合起降要求，地勤人員已經開始平整地面，正在搭建臨時機棚和燃料庫。承德機場的選址在城西的一處緩坡地帶，正在鋪設碎石基層和排水溝。庫倫機場由當地駐軍負責施工，呼倫貝爾方向的機場也進入了前期準備階段。六個機場的工期排在了明年開春之前，每處機場都配了地勤人員，負責日常維護和起降保障。
12月底，第二批美國進口的卡車和白俄部隊繳獲的軍用車輛完成分配和入庫，總數超過四百輛。熱河自產的第一批仿製摩托車也已經下線，正在向各旅陸續配發。各地的機動能力正在逐步增強，但油料供應仍然是一個現實問題。伊萬諾夫已經建立了統一的油料排程體系，目前北疆行政區的燃油儲備尚可支撐各部隊一段時間的日常需求，但長期來看，依賴外部採購的局面必須改變。大慶的石油現在還埋在凍土層下面，如果提前把訊息放出去，北疆行政區就會成為日俄雙方爭奪的焦點。在德國那個小鬍子成長起來之前，這件事還不能動。
那天傍晚，老子回到哈爾濱時天已經黑了。松花江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遠處城北機場的塔臺上亮著幾盞燈，兩架教練機停在機棚外面，機翼上蓋著一層帆布。第一批飛行員已經完成了歸國後的初次適應性飛行，地勤人員正在維護髮動機和檢查機翼蒙布。那十五名美籍機械師住進了城北新修的宿舍，正在把飛機發動機拆解後重新組裝，為下一批學員的換裝和複訓做準備。
海參崴港的舊軍艦正在陸續回港檢修，機組人員在各自的座艙裡檢查儀表和操縱面，地勤人員正在整理零件和備件庫存，準備迎接下一階段的工作。北疆行政區的邊界正在地圖上緩緩合攏，把那些散落在草原和凍土之間的據點逐一納入同一張網格。那根線還在延伸，穿過尚未完全穩定的邊境，穿過正在鋪設的路基和尚未完工的哨所，穿過那些正在等待分地契的移民帳篷和正在登記戶口的蒙古包，把北疆行政區的地圖從一張邊角捲起的舊紙，變成一道正在緩緩合攏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