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0年，4月。哈爾濱。
開春之後，福伯的賬冊又厚了一摞。財政廳的統計報表從月初就開始彙總，各地的物資流轉資料需要逐項核算，直到四月中旬才陸續報齊。福伯在省公署二樓的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天，把各廳報上來的數字核對了一遍，然後在傍晚時分把總賬冊放在了老子面前。
“少爺，十萬大軍的餉銀、糧秣、彈藥、被服、藥品、車輛油料、機場維護、船廠修繕——北疆行政區的財政供養壓力已經到了一個關口。北洋政府撥付的軍費只能覆蓋一半，另一半需要自籌。如果再擴大軍隊規模或者增設新的防區，財政上將面臨較大缺口。”
老子翻開賬冊看了一遍，從軍費支出、教育撥款、各縣行政經費到商路稅收入，逐項掃完之後合上賬冊：“今年的自籌缺口有多少？”
“如果把現有收入來源全部考慮進去，加上貿易、商稅和礦產收入，大致能填補。但沒有任何富餘。如果遇到大規模戰事或邊境衝突，儲備金將很快耗盡。”
老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榆樹正在抽芽，枝條在四月的風裡輕輕晃動。北疆行政區的工業體系已經建起來了，礦產資源也在逐步開發，光靠北洋政府撥付和商路稅收還不夠。北疆行政區必須真正實現自給自足。
當天晚上，老子把福伯、伊萬諾夫和莉娜叫到了書房裡，討論北疆行政區的財政和工業問題。在接下來的幾周內，北疆行政區的經濟體系經歷了一次多方面的調整和整合。
第一項調整集中在資源開發和工業化方面。福伯把北疆行政區的礦產資源清單整理出來，銀礦的儲量頗為可觀，赤峰以西的幾處銀礦已經恢復了開採，礦石品位穩定，提煉工藝也在不斷改進。煤礦和鐵礦的產量也足夠支撐兵工廠的日常消耗。各礦區的產能正在逐步提高，一些基礎金屬的開採成本已經降到了能夠支援大規模工業生產的水平。
兵工廠在年初已經完成了擴建，輕武器和彈藥的產量足以滿足各師日常訓練和戰備消耗，手榴彈和迫擊炮也開始批次生產。摩托車組裝線在赤峰和哈爾濱各建了一條，每月出廠數量已經能夠覆蓋各師和警察廳的基本需求。
在製藥方面，第一批國產藥品在春天通過了檢驗。青黴素還遠未到能工業化生產的程度，但磺胺類藥物的合成工藝已經開始在實驗室裡成形。手術用的消毒酒精、碘酒、繃帶和止血帶已經能夠實現自產，野戰醫院所需的常規藥品清單正在逐步被填補。
第二項調整涉及商業和貿易。莉娜把幾條商路的吞吐量重新梳理了一遍，鹽鐵和皮毛等傳統大宗商品的出口利潤可觀，摩托車和輕武器的外銷也開始形成穩定的市場需求。北疆行政區製造的摩托車在關內和蒙古市場上有一定需求，江西和福建方向的訂單也在增加。
新增加的幾項商業稅種也已經開始運轉，各地商路稅卡的賬目正在逐步與財政廳的系統實現同步對接。稅費徵收標準經過了統一核算，確保不會因為稅負過重而影響正常貿易。
第三項調整涉及稅收和土地政策。北疆行政區在成立之初就推行了均田制，免除了農民和牧民的糧稅與牲口稅。這一政策在外黑龍江和東蒙古的推行效果比預想中更好。分到土地的農民和牧民的積極性在提高，新開墾的耕地面積在擴大，移民的定居意願也在增強。多戶移民在分到土地後向當地駐軍和行政人員諮詢了春耕和灌溉的有關事宜，正在各自的地塊上平整土地、開挖溝渠，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季節做準備。
各礦區的工人也在進行日常作業，白銀被送往鑄幣廠，銅鉛和少量伴生的稀有金屬則被運往兵工廠和新建的加工車間。北疆行政區不徵稅、不分田，農民種自己的地，工人拿自己的工資，各安其位，各守其業。
3月下旬，張景惠的特務部還帶回了另一條訊息。一支日本勘探隊正在北疆行政區東南側區域活動，隊員攜帶測繪儀器和地質取樣工具，以“地形勘測”為名義在赤峰以東的幾條河谷地帶停留了較長時間。他們沿河谷行進時多次停留，對地表裸露的岩層進行了取樣和標記，部分割槽域的礦石特徵與之前發現的幾處礦脈高度吻合。這些資訊中的一部分後來也被整合進了北疆行政區的礦區佈局圖中，為後續的礦產開發和資源規劃提供了額外的資料支撐。
4月中旬，第一批自產磺胺類藥物完成了穩定量產，正準備配發到各師衛生隊和各醫院，填補常規藥品供應的缺口。青黴素的試製仍在推進中，雖然還未達到大規模投產的條件，但在基礎化學和發酵工藝方面的探索已經取得了階段性進展。各礦區和工廠的裝置正在按年度計劃逐步更新，舊式機床的壽命即將到期，正在被從哈爾濱兵工廠維修車間改裝的更新型裝置所替換。袁大頭的日產量正在逐步提升，但大多被用於貿易結算和採購，以穩定的成色換取機器、原料和技術資料。北疆行政區內部的經濟活動則以糧食和工業品為交換媒介，正在透過商路和鐵路形成一套自成一體的流通網路。由於流通速度加快，管理環節也在隨之變化，這套網路還有繼續完善的空間。
北疆行政區公署開始規劃建立更大規模的戰備物資儲備體系。糧食、彈藥、藥品、油料、被服、鋼材、煤炭——所有可能用於長期戰爭的物資，都必須提前儲備到能支撐數年的量。福伯擬了一份儲備清單，列出了各項物資的目標儲備量和時間節點。彈藥儲備是優先項，各師的彈藥庫正在按計劃逐步填滿，目標是達到能支撐長期作戰的水平。藥品儲備需要在未來一至兩年內達到同等規模。糧食和油料的儲存週期較長，需要優先落實倉庫和轉運設施。鋼材和煤炭的儲備需要考慮到兵工廠的生產計劃，在各礦區產能基礎上適當增加庫存。
老子在福伯呈報的儲備計劃上批了幾個字：“按此執行。兩年之內補齊缺口。”他接著又加了一句：“所有物資儲備目標一律按長期戰爭標準核定，以支撐全面開戰需求為準。目標儲備期——夠打二十年。”他在批覆頁末尾又補了一行：“儲備庫分散佈置，按地域分割槽管理。東北方向、西北方向各設總庫。各師自設分庫，由師部統一調配。每季度核對一次庫存，報財政廳備案。”
4月下旬，莉娜從歐洲方面傳回訊息，幾條商路和貿易渠道已經重新打通，第一批歐洲藥品和醫療裝置已經在漢堡裝船，預計六月份可以到貨。北疆行政區自產的摩托車和輕武器的市場反響也在好轉，訂單數量穩步提升。有了穩定的對外貿易渠道，袁大頭就能在海外市場上發揮更大的作用。從煤礦到銀礦，從兵工廠到藥廠，從汽車到摩托車，北疆行政區正在逐步形成一個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均田制和免稅政策推行之後，農民和牧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各縣的耕地面積在去年入冬前的基礎上繼續擴大，草場的利用率也在逐步提高。即使將來發生大規模戰事，北疆行政區在糧食和物資方面也有能力支撐長期作戰。
那天傍晚，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松花江上的冰層已經化盡了，江面在夕照中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水面上有幾艘貨船正在緩緩移動。遠處的城北機場，一架剛剛做完維修的教練機正在跑道上緩緩滑行，機翼在夕陽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排新建的機棚門口，兩架偵察機正停在停機坪上，機身上北疆行政區的標誌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橫跨草原和凍土的鐵路線上，列車還在滿載著物資向各方分送。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幅北疆行政區全圖，地圖上原本空白的區域正在被這些標記逐步填滿，像一片正在從荒原上生長出來的地圖，還在等著被更多像這樣的標記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