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1年,9月。哈爾濱。
入秋之後,哈爾濱的街面上多了一些新面孔。先是日本駐哈爾濱總領事館從奉天遷來了幾名外交官,然後是美國駐華使館派了一位商務參贊常駐哈爾濱,德國方面也派了一位經濟專員。各國公使陸續入駐哈爾濱的訊息,在城裡的各家商會之間傳得很快。幾個德國商人在哈爾濱街面上租下了一棟三層的磚樓,掛出了德文和漢文並排的招牌——“德意志北疆貿易辦事處”。
老子坐在省公署二樓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從北京轉來的電報。徐世昌在電報裡說:“各國對北疆行政區的發展頗為關注,已有數國駐華公使向外交部詢問能否在哈爾濱設領事館或商務代表處。”電文末尾加了一句:“你可自行斟酌接待事宜,北京方面不予干涉。”
各國公使入駐哈爾濱的訊息傳開之後,最先正式提出會面要求的是日本方面。日本駐華公使派了一位特使從北京趕到哈爾濱,提出希望在哈爾濱開設正式的領事館,同時討論南滿鐵路與北疆行政區鐵路的對接問題。老子讓莉娜負責對接,但設定了明確的條款:日本領事館可以設在哈爾濱,但不設軍事人員,不掛軍旗,不派駐軍。
美國方面的來使是一位商務參贊,帶來了一份詳細的貿易合作方案,包括糧食、機械、藥品、汽車零部件的進出口清單。德國方面來了一位經濟專員,帶著一份重工業和機床裝置的合作意向書。兩份方案並排放著,一份來自大西洋彼岸的工業資本,一份來自歐洲腹地的軍事工業。老子讓福伯牽頭,福伯在省公署裡另設了一間辦公室,掛了一塊“對外商務合作處”的牌子,由莉娜兼任處長,負責與各國公使的日常對接。
9月中旬,布林什維克的人到了。來的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人,自稱是蘇俄外交人民委員會遠東局的代表,叫維諾格拉多夫。他在哈爾濱城南的一家酒店裡住下,沒有直接去省公署,而是先透過莉娜轉交了一封信,提出了會面請求。
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書房裡見了維諾格拉多夫。他只帶了一個隨行的翻譯,走進書房後在桌邊坐下,把帽子擱在桌沿,坐姿端正,開門見山:“布林什維克在東方的革命已經開始,西伯利亞和遠東的舊秩序正在被摧毀。我們歡迎北疆行政區加入這場革命,共同推翻舊世界。”
老子坐在他對面:“你直接說你的條件。”
“第一,北疆行政區應當承認布林什維克對西伯利亞和遠東的主權要求,逐步退出外黑龍江、海參崴和庫頁島等地區,交由蘇俄紅軍接管防務。第二,北疆行政區應當放棄對白俄殘部的庇護,交出阿納斯塔西婭公主,將其交由蘇維埃政府處理。第三,北疆行政區應當與蘇俄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承認蘇俄在遠東的合法地位。”他停了一下,“作為回報,蘇俄願意與北疆行政區簽訂正式的通商條約,向北疆行政區提供軍事裝備和工業技術,共同開發遠東地區的資源。”
老子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外黑龍江、海參崴、庫頁島——都是中國領土。北疆行政區在自己的領土上駐軍,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公主是北疆行政區的妻子,也是這片土地的居民,北疆行政區庇護自己的妻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北疆行政區不會加入布林什維克,也不會成為任何國家的一部分。北疆行政區就是北疆行政區。至於第三條——北疆行政區願意與任何人發展貿易關係,但不承認任何人對北疆行政區的主權要求。如果布林什維克越過實控線,北疆行政區將視其為入侵行為,予以堅決還擊。”
維諾格拉多夫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換了一個角度:“布林什維克在歐洲戰場上的勝利已成定局。蘇俄紅軍很快就會完全控制整個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到那時候,北疆行政區將發現自己孤立無援。”
“如果蘇俄真的能獨自控制整個遠東,今天就不會派人來談判了。”老子說,“布林什維克的主力在歐洲,西伯利亞鐵路沿線漫長的補給線,紅軍不可能同時在東西兩線作戰。你們需要把主力放在西線,才可能維持歐洲方向的戰略優勢。如果紅軍在遠東投入過多兵力,歐洲方向就會出問題。你們耗不起,老子耗得起。你們不越過實控線,老子不會動;你們越過了,老子就會動。”
維諾格拉多夫坐在桌邊,沒有再試圖反駁。他知道面前這個人不會讓步。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帽子:“今天的談話,我會如實向莫斯科報告。”他沒有伸手,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書房。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維諾格拉多夫走後,莉娜從側門走進來,看了老子一眼:“他會回去如實彙報的。”
“讓他彙報。”老子說,“莫斯科那邊遲早會明白,北疆行政區不是他們能輕易拿下的地方。如果他們想要合作,可以談;如果他們想要佔領,那就打。”
當天傍晚,老子去了小樓。阿納斯塔西婭坐在客廳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俄文書。她見他進來,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問了一句:“布林什維克的人走了?”
“走了。他們想要我交出你。”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是我的妻子,誰也別想帶走。”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把書重新翻開,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把我交出去了,我不會恨你。”
“不會有那一天。”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書合上,放在茶几邊緣,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北疆行政區的電報房發出了一封密電,發往北京、奉天、庫倫和哈爾濱當地各有關部門。電報內容只有幾行字:“北疆行政區行政長官如意致全國各報及各界人士:北疆行政區不加入任何外部勢力,不承認任何外部勢力對北疆行政區領土的主權要求。中國領土不容分割,北疆行政區將堅決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北疆行政區願意與各國發展正常的貿易關係,但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治控制。如有外部勢力試圖以武力改變北疆行政區的現狀,北疆行政區將予以堅決回擊。”
電文發出後的第三天,哈爾濱的幾家報紙刊登了訊息,標題各不相同,有寫“北疆行政區拒絕蘇俄要求”的,有寫“如意重申主權立場”的,也有幾家外文報紙把電文全文譯出。各國公使在哈爾濱的辦事處裡先後收到了這份通報,沒有人公開評論。
當天夜裡,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站了一會兒。遠處的松花江面上,一艘貨船正在緩緩靠岸,船頭的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碼頭上有幾個人影正在卸貨,腳步聲和船板的碰撞聲在夜風中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北疆行政區的地盤還在,防線還在,銀行和兵器庫還在運轉。布林什維克的人已經走了,各國公使還留在哈爾濱,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那道縫合線還在延伸,穿過尚未完全穩定的邊境,穿過正在鋪設的鐵軌和尚未完工的哨所,穿過那些還在觀望的外交使節和正在登記戶口的牧民,穿過將要到來的談判和尚未落定的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