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2年,10月下旬。外黑龍江前線。
首戰告捷的訊息像風一樣沿著鐵路和商路向南傳去。哈爾濱的報紙在戰後第三天刊出了戰報,《遠東日報》用大字標題寫著“北疆軍首戰告捷,紅軍越界被擊退”,《哈爾濱晨報》的標題是“北疆防線穩固,敵未得逞”。《大公報》轉載了戰報,配發了一篇短評,說北疆行政區的軍力足以拱衛邊疆。訊息傳到赤峰時,校場上計程車兵正在列隊訓練,口令聲比平時更整齊了一些。巴特爾的騎兵獨立旅從前線撤回駐地後,騎兵們正在整理鞍具、保養馬匹,馬蹄鐵上還帶著戰場上的泥印。
戰報傳回哈爾濱之後,徐樹錚從庫倫發來一封電報,詢問前線情況是否穩定。老子回了一封簡短的電報:“防線穩固,蒙古方向暫時無需增兵。”張作霖方面派人送來了一封信,措辭客氣,詢問北疆軍是否需要援助。老子回信說“不需要”,並附了四個字:“邊界無事。”孫中山方面沒有直接聯絡,但廣州的幾家報紙轉發了北疆行政區的戰報,加了簡短評述,提到北方邊防力量正在抵禦蘇俄的擴張,與南方“護法”的立場有相通之處。
但平靜只維持了不到一週。10月27日清晨,前線偵察哨回報:北面界碑線以外三十里處,出現了新的部隊集結跡象。偵察兵在望遠鏡裡看到了更多的營帳和運輸車輛,規模超過之前那支前鋒部隊。樺樹林邊沿的土路上,新碾出的車轍印交錯重疊,通向幾處還沒有完全暴露的營房位置,營地外圍的壕溝正在挖掘,堆起的土坯邊緣還帶著溼氣。他們沒有立刻越過界碑線,正在等待下一步行動。隨後莉娜從海參崴方向傳回一份情報:布柳赫爾本人已經抵達赤塔,正在重新收攏和編組前線部隊,新的部隊規模大約是之前的兩倍,配備了重炮和新補充的彈藥,正在沿鐵路線向南推進,速度比上次更慢,但陣型更嚴密,不再試圖憑藉快速推進取勝。
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書房裡看完了情報,把紙頁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拿起電話通知各師主官到省公署開會。當天下午,各師主官和參謀部負責人在會議室裡坐定,老子站在地圖前面,把當前局勢說了一遍:“紅軍正在重新集結,規模翻倍,配備重炮,正在沿鐵路線向南推進。預計三到五天內到達界碑線。北疆行政區的防線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李閣臣坐在長桌左側,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第一機步師正在向前線補充彈藥和加固戰壕,前線各段的陣地已經重新調整過,機槍巢位置前移了一百五十米,與後方火炮的標尺重新對應。巴特爾的騎兵獨立旅已經完成休整,可以在兩天內重新部署到前線側翼。白俄防衛師的第一師已經在北線完成集結,可以和第一機步師形成梯次配置。前線還缺一個完整的預備隊,可以在防線被突破時填補缺口。”
“第二機步師抽一個團,作為前線預備隊,由白俄防衛師協調統一排程。”老子說,“補給線由張景惠的機動師負責,彈藥和冬裝正在向前線輸送。”
命令在當天下午陸續發出,各部隊按照部署方案開始行動。第二天傍晚,前線發回報告,紅軍前鋒已經越過界碑線,正在向東南方向推進,前鋒大約一個團的兵力,配屬重炮,比上次更多,推進速度比上次更慢,但陣型更加嚴密,兩翼各有一個連的散兵線掩護,後方跟隨著輜重車隊和彈藥馬車。正在試圖從兩翼包抄,切斷北疆軍側翼的退路。他們改變戰術,不再正面衝擊,而是試圖形成合圍。
28日凌晨,紅軍開始發動進攻。炮擊從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時就已經開始了,炮彈落在北疆軍的前沿陣地上,在戰壕邊緣炸開一道道暗色的裂痕,泥土和碎石被拋向空中,又紛紛揚揚地落回壕溝裡,在被炸松的土層上鋪開一層新的碎屑。這是第一次交火時沒有遇到的情況——敵人在開戰之前先用炮火覆蓋了整條防線。炮擊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前沿陣地幾處戰壕的邊沿被炸塌了一截,交通壕的出口也被坍塌的泥土堵住了一部分。
炮擊剛剛減弱,紅軍步兵就開始向前推進了。他們利用炮擊在防線上撕開的缺口,集中兵力向一處被炸塌的戰壕段發起衝擊。戰壕裡計程車兵在炮擊結束後從掩體裡爬出來,有的戰士從戰壕內側的彈藥箱裡取出備用槍彈,有人在堵塞的交通壕旁邊搜尋備用通道。一個機槍手推開機槍上覆蓋的碎土,把槍口重新架在戰壕邊緣,開始向正在逼近的散兵線射擊。紅軍步兵在推進過程中遇到了猛烈的火力阻擊,前進速度逐漸減慢,不得不伏在原地等待下一輪炮火支援。
與此同時,紅軍兩翼的包抄部隊也在向北疆軍側翼推進。北疆軍的側翼陣地由白俄防衛師第一師負責防守,他們利用預設的掩體和機槍巢陣地,使紅軍的包抄部隊在推進過程中遭受了較大損失。紅軍的兩翼包抄部隊在發現正面進攻受挫後,開始向後收縮,重新組織進攻。
上午九時許,巴特爾的騎兵獨立旅從紅軍後方突然出現。三千匹戰馬在草原邊緣展開成一道寬闊的弧線,從西北方向斜插過來,直撲紅軍後方的補給線和彈藥車隊。紅軍後方部隊在發現騎兵後嘗試組織防禦,但騎兵的速度超出了他們的預期。補給線上的馬車和馱馬被騎兵分割包圍,輜重車隊被衝散,護送的步兵小隊被騎兵截斷後,在短時間內被擊潰。
紅軍正面進攻的部隊在得知後方補給線被切斷後,攻勢開始動搖。前方的步兵分隊放慢了推進速度,有些已在原地停止前進,開始交替掩護著向後退卻。李閣臣抓住時機,命令前沿部隊展開反衝擊。戰壕裡計程車兵翻過被炸塌的壕壁,呈散兵線向前推進,與正在後撤的紅軍前鋒在開闊地上展開對射。
阿納斯塔西婭在戰鬥中出現在了最前沿的一段戰壕裡。她穿著軍裝,頭髮紮在帽子裡,手裡沒有拿槍,沿著交通壕快步向被炸塌的戰壕段方向走去,走到一處機槍巢旁邊蹲下來,開始把散落在壕溝內外的彈藥箱拖進掩體邊緣的避彈所。機槍手被打傷後,她跪在機槍旁邊,替他把打空的彈鏈換下來,把新彈鏈裝好,把槍托重新抵到射手肩上才鬆手。機槍重新開始射擊後,她沒有停在原地,繼續沿著壕溝向前走,把一箱落在壕溝邊的彈藥拖進一處半塌的掩體,然後沿著交通壕回到了後方。
當天下午,北疆軍的反衝擊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將紅軍前鋒從第一道戰壕的位置向後逼退了約三百米。但紅軍並沒有完全潰散。他們在一處矮丘後方重新集結,利用地形整理補給,重新編組部隊,調整了部署。他們撤回了界碑線以北重新佈防,沒有再發動進一步的攻勢,也沒有撤退。北疆軍的追擊在界碑線前停止了,雙方隔著界碑線對峙著,誰也沒有先越線。
當晚,老子從前線指揮部發回一封電報,把前線的態勢通報給了哈爾濱的省公署:“紅軍退至界碑線以北,正在重新集結。北疆軍防線穩固,未再推進。”
第二天清晨,老子在一處土坡上站了許久,看著北面那些在薄霧中隱約可見的矮丘。霧氣正在緩慢消散,露出後方那些排列整齊的營帳輪廓和幾處剛剛架設的炮位工事,新的部隊正在後方集結,規模比之前更大,正在等待下一步命令。布柳赫爾的部隊正在重新編組,新的進攻可能還需要幾天的時間。而老子這邊的戰線雖然守住了,但他的判斷也清楚:在目前的狀態下,他可以在界碑線上繼續對峙,但沒有把握在現有條件下徹底打垮這支正在補充中的紅軍部隊,同時他也清楚,把這場仗拖下去,補給線會越來越長,而對方的時間不會站在他這邊。
老子回到前線指揮部,對李閣臣說了一句:“不能等了。趁著地面還沒上凍,讓飛機上去。”
第二天天亮之前,哈爾濱和熱河兩個機場的跑道燈同時亮了起來。十架偵察機和五架教練機被改裝成了臨時轟炸機,機翼下方各掛了兩枚小型炸彈,地勤人員連夜完成了掛載作業。飛行員們在地圖上標定了紅軍陣地的座標,分成三個編隊,每隊五架飛機,沿不同的航向分別從西北和正北方向接近目標區域。
上午八時許,第一批飛機到達預定區域時,地面上的紅軍部隊正在生火造飯,炊煙從營房的縫隙裡滲出來,連成一片貼著地面的灰白色霧氣。飛機俯衝時發動機的轟鳴聲突然出現在頭頂,營地裡有人抬頭向天空張望,有人開始往壕溝方向跑,有人端起槍向空中射擊。炸彈落在營房和火炮陣地的連線線上,在地面上炸開一連串缺口,帳篷被掀翻了,幾處臨時堆放的木箱和彈藥架被掀翻在地,油布和木板碎片散落在被炸出的彈坑邊緣。有人正在試圖撲滅一處被引燃的油料桶,火光在揚起的塵土中跳動著,像一隻被反覆點燃的燈芯。
第一批飛機返航之後不到二十分鐘,第二批飛機到達。這一次的目標是紅軍的炮兵陣地。他們剛剛開始轉移炮位,彈藥車正停在旁邊準備裝車,正好被捕捉到。炸彈落在火炮排列的區域,兩門炮被翻倒在彈坑邊緣,炮管插進了鬆軟的土裡,一架彈藥車被擊中後發生了二次爆炸,火光和濃煙在矮丘後方緩慢升起,持續了一段時間。地面上的炮兵開始棄炮後撤,把還能推得動的炮位沿著緩坡向後轉移。
第三批飛機在午前到達,沒有攜帶炸彈,低空掠過紅軍陣地上空,用機槍掃射了正在重新集結的步兵佇列,然後轉向西側返回。整個空襲持續了大約一個上午。紅軍陣地多處被炸,火炮陣地受損,彈藥補給車被毀,步兵佇列也受到了影響。
當天下午,紅軍殘餘部隊的陣地上方仍然有煙柱在升起,營地附近的空地上,彈坑邊緣散落著被掀翻的木板和正在燃燒的油布碎片。他們選擇繼續固守,沒有追擊,只是在陣地上調整了兵力部署,加強了空中警戒,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老子在前線指揮部收到了空襲的報告,逐項核對後與各師主官短暫商議,隨後定下了計劃。當夜,各部隊按照部署陸續到位。天黑之後,白俄防衛師的兩個團在夜色掩護下向前推進了數里,在紅軍陣地正前方完成了集結,重新調整了隊形。巴特爾的騎兵獨立旅在夜色中繞過紅軍陣地西側,在更遠處完成了迂迴。摩托步兵營沿公路推進了一段距離,在預定位置停下,全員下車熄火,在路邊等候。
凌晨時分,炮擊開始了。北疆軍各炮兵陣地的火炮交替射擊,部分炮彈落在紅軍陣地前沿的工事和掩體上,另一部分落在後方通道和彈藥臨時存放點上,彈藥殉爆的聲響和火光在夜色中不斷出現。第二輪炮擊持續了約半個小時,在炮火間隙,由摩托步兵和白俄防衛師組成的聯合梯隊從正面和兩翼同時向前推進。摩托步兵在開闊地上展開佇列,沿各條通道同步推進,逐段逐段地向前壓縮,白俄防衛師在步兵後方提供持續火力掩護,將試圖突圍的殘部分割成幾塊孤立的小群。巴特爾的騎兵從西側湧入戰場,把紅軍的陣線從中間切成了兩段,在夜色中分割包圍,逐段消滅。
天亮時,戰場上已經安靜了下來。紅軍殘部在炮擊和夜襲中徹底潰散,餘部在天亮前已經撤出了界碑線以北,遺棄了剩餘的裝備和物資。陣地上的彈坑還在冒著餘煙,幾處被引燃的油料桶已經熄滅了,只剩下燒焦的鐵皮和灰燼。北疆軍各部開始清理戰場,回收散落的武器和彈藥,登記俘虜,統計裝備和物資損失,將遺棄的物資裝車運回後方。
老子在當天中午抵達前線陣地,親自查看了戰場狀況,聽取了各部的彙總報告:陣亡三十四人,傷近百人,多數為輕傷。紅軍的損失難以精確統計,但從戰場遺留和敵軍撤退時的隊形判斷,其傷亡人數應高於北疆軍。繳獲的裝備和彈藥清單附在報告末尾,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型號和數量。老子站在一處被炸塌的掩體旁邊,看了一眼地面上散落的彈殼和被翻開的泥土,然後轉身走回了指揮部。
北疆行政區在十月的最後幾天打贏了第二仗。雙方隔著界碑線對峙著,誰也沒有主動越線。空軍和炮兵、騎兵、步兵的協同配合,在這場戰鬥中得到了檢驗。北疆行政區證明了它不僅能在邊境線上守住陣地,還能在對方以為已經站穩腳跟的時候,用飛機、火炮和夜襲打出第二次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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