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25年,10月。海參崴港。
海參崴的秋天比哈爾濱來得更早。十月的海風已經帶著鐵灰色的涼意,港口的防波堤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細碎的白光。碼頭上站著不少人,有人穿著灰藍色軍裝,有人穿著深色的便服,都朝著港外那條灰藍色的海天線望著。
第一艘船出現在海天線上的時候,碼頭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來了。”
那是一艘驅逐艦,灰色的船體,吃水線以下漆著暗紅色的防鏽漆,艦橋上的美國海軍標誌已經被塗掉了,但船體側面還殘留著舊舷號的模糊痕跡。船速不快,在進入港口後明顯減慢了航速,主桅頂端升起了一面旗——藍底白字,寫著“北疆行政區”四個字。旗被海風吹得筆直,邊緣翻卷著。
船靠近碼頭的時候,舷側站著幾個穿便裝的人,正是莉娜代表團裡的隨行人員。船靠穩之後,舷梯放下來,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人先從舷梯上走下來,在碼頭上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後朝碼頭等候的人群方向看了一眼——是莉娜。她比出發的時候瘦了一些,臉上帶著海上顛簸後的倦色,但眼睛還是亮的。她走到老子面前站住,沒有客套,側身讓開半步,朝身後那艘船偏了一下頭:“第一艘,到了。剩下七艘舊艦兩個月內分批到齊。新造七艘的合同已經簽了,首艦明年夏天交付。”
老子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從她身上移向那艘停靠在碼頭邊的驅逐艦。船體比他在照片上看到的更長一些,艦首微微翹起,甲板上堆著一些用帆布蓋著的物資。幾個水手正在船頭調整纜繩的鬆緊,有人從船舷探出身來朝碼頭看了一眼。
“進去看看。”老子說。
莉娜領著他走過舷梯,登上了甲板。甲板上的舊漆已經重新刷過一遍,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金屬底漆,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啞的反光。船艙裡的裝置還帶著美國海軍退役時留下的痕跡——一些儀表盤的標籤還沒有撕乾淨,艙壁上還殘留著用白漆寫的編號。輪機艙裡,兩臺蒸汽機正在低速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聲。一個穿工裝的技術員蹲在機器旁邊,正在檢查一處管道介面的密封情況,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檢查了。
“八艘舊艦都是同樣的型號——維克斯級驅逐艦,一戰時期建造,戰後封存。標準排水量約一千二百噸,航速三十五節,主炮已拆除,需要重新安裝。船體結構完好,主機經過檢修,可以正常航行。”莉娜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動她大衣的下襬,“改裝方案已經定好了,舊艦恢復四門102毫米主炮和部分魚雷發射管,加裝兩挺機槍用於近防。新造七艘按同樣的標準建造,但預留了加裝防空武器的空間。”
老子沿著甲板走了一圈,在主炮基座的位置停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基座邊緣新焊的焊縫,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艦尾,轉過身來看著整個港口。港口裡還停著幾艘從白俄部隊接收的舊船——一艘運輸船、一艘炮艦、一艘破冰船,都是沙俄時期留下來的,船體已經老舊了,但還能用。加上這艘新到的驅逐艦,海參崴港裡能動的軍艦已經湊了五艘。等剩下的七艘舊艦到齊,再加上海參崴原有的舊船,湊夠二十艘的目標就有了底數。
當天晚上,老子在海參崴港務局的一間辦公室裡召開了海軍組建會議。莉娜把在美國期間的採購過程做了簡要彙報,俄籍海軍顧問把八艘舊艦的具體引數和改裝方案逐項說明,捷列霍夫以海參崴駐軍指揮官的身份列席了會議。
“海軍編制暫定為一個巡防艦隊,下轄三個分隊,每個分隊配五到七艘艦艇。艦隊司令由捷列霍夫兼任,日常駐泊在海參崴港。艦隊的任務是:第一,沿北疆行政區海岸線巡邏,從海參崴到庫頁島沿岸,保持常態化存在;第二,護衛港口和航道,防止外部勢力對港口和沿海設施的干擾;第三,在必要時配合陸軍執行沿海防禦任務。”
捷列霍夫坐在桌邊,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艦隊的軍官和士兵從哪裡來?”
“從白俄海軍殘部中招募一批有經驗的官兵,同時從陸軍和軍校中選拔一批年輕人,由俄籍教官進行培訓。白俄海軍的人員優先錄用,他們有海上經驗,熟悉這片海域的航路和天氣條件。年輕人的培養週期會長一些,但可以作為未來的骨幹儲備。”老子說,“艦隊的指揮語言暫定俄語和漢語並用,所有命令和操作手冊同時翻譯成兩種語言。”
捷列霍夫沒有再問,點了點頭:“我儘快擬定人員名單和訓練方案。”
第二天清晨,老子再次來到碼頭。海風比昨天更冷了一些,水面泛著一層鐵灰色的碎浪。那艘新到的驅逐艦已經完成了加油和補給,停靠在碼頭的泊位上,主桅上那面北疆行政區的旗幟在晨風中展開。旁邊的泊位上,一艘白俄舊炮艦正在進行檢修,幾個工人正在用砂紙打磨甲板上的鏽跡,另一側,一艘運輸船正在裝卸貨物,舷梯上有人扛著箱子往船艙裡走。遠處港外的海天線正在變亮,太陽正從海面上升起,把灰藍色的海水染成一片暗金色。從海參崴到庫頁島的航線還將在這片海面上延伸,穿過尚未完全穩定下來的航線和正在逐漸成型的巡邏計劃,等待著下一批船從大洋彼岸駛來。
十月底,第二艘和第三艘舊驅逐艦同時抵達海參崴港。兩艘船並排停靠在碼頭邊,艦橋上的北疆行政區旗幟在海風中展開。同一天,從哈爾濱調來的第一批海軍學員抵達海參崴,共六十人,由俄籍教官帶隊,開始在舊艦上進行基礎訓練。六十個人在甲板上列隊站了整整齊齊一排,聽教官用俄語和漢語交替講解艦艇結構和安全規程,有人低頭看著腳下的甲板,有人側過頭去看遠處海面上的海平線。
與此同時,國內政局正在發生一場足以震動整個北方格局的劇變。
11月23日,奉軍將領郭松齡在灤縣通電反奉,宣佈率部討伐張作霖。郭松齡的部隊沿京奉鐵路向北推進,一度逼近奉天。訊息傳到海參崴的時候,老子正在港務局的辦公室裡看艦隊的訓練報告。福伯把電報遞過來,老子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一句:“張作霖那邊什麼反應?”福伯說:“電報上說,張作霖正在召集部隊,但奉天城內兵力不足,形勢很緊張。”
老子沒有立刻表態。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港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奉系內亂對北疆行政區來說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陷阱。張作霖若倒臺,北疆行政區可以直接面對奉天的殘餘勢力和日本人的滲透;張作霖若穩住局勢,北疆行政區則需要重新評估與他之間的邊界關係。老子權衡過後決定:北疆行政區不介入奉系內亂,同時保持對奉天方向的警惕。巴特爾的騎兵師在外蒙古方向保持常態巡邏,張景惠的情報系統對奉天方向加強情報收集,海參崴的艦隊繼續按計劃訓練。
12月,郭松齡兵敗被殺,張作霖重新穩住了奉天的局勢。但這次內亂對奉系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張作霖的部隊在平叛過程中消耗了大量兵力和彈藥,短期內無力對外擴張。老子在哈爾濱收到了張景惠從奉天方向發回的情報摘要,逐條看完了張作霖平叛後的部隊損失和防區調整情況,然後讓福伯給張作霖發了一封電報,措辭簡短:“聞奉天局勢已穩,甚慰。邊界無事,北疆無憂。”張作霖回了一封更短的電報:“有心了。”
12月下旬,第四艘和第五艘舊驅逐艦陸續抵達海參崴港。碼頭上已經停靠了五艘灰藍色的艦艇,主桅上各自懸掛著北疆行政區的旗幟。捷列霍夫在港務局提交了一份海軍訓練進度報告,六十名學員在舊艦上完成了基礎培訓,開始進行海上實彈射擊訓練。白俄海軍老兵被編入各艦擔任技術骨幹和操作員,正在根據日常執行中積累的反饋逐步修改操作規程,以提升艦隊的運轉效率和編隊配合的穩定性。新造七艘艦艇正在美國造船廠按計劃建造,預計1926年夏天開始陸續交付。
海參崴港的冬天來得很快。十二月底,港口的海面上開始出現薄冰,碼頭上的工人換上了厚棉衣,艦艇上的水手在甲板上作業時也戴上了手套。幾艘舊驅逐艦排成一列停在碼頭上,從艦首到艦尾依次排列,主桅上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遠處的海面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與防波堤和碼頭邊沿被薄霜覆蓋的金屬欄杆連成一片灰白色的天際線,在視野盡頭與海面上的碎冰融合在一起。那根正在穿過太平洋的線,正在被一根接一根地拉直,每一個船位都在被逐一填滿,等待著下一聲汽笛從港外傳來,等待那些剛學會操舵的年輕人和剛焊好的炮位基座,在結冰前完成最後一次試航。港口的冬天還有幾個月,他們還能在海面完全冰封之前,沿著預定航線完成最後一段航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