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晚清做軍閥》第108章 薪火相傳,四子繞膝(1)

作者:凌遲小生·13天前

西元1925年,12月。哈爾濱。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在省公署後院那棵老榆樹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春蘭從廊下走過,懷裡抱著一條疊好的厚棉被,在拐角處被一陣孩子的笑聲吸引了目光,放慢了步子。

院子裡,四個剛滿週歲的孩子正被各自的奶孃抱著曬太陽。顯珺的兒子如承啟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小棉袍,正伸手去夠奶孃髮髻上垂下來的一縷碎髮,手指張開又攥緊,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櫻子的兒子如定北裹著件淺灰的棉襖,坐在奶孃膝蓋上,正埋頭撕一塊已經泡軟的饅頭,撕得滿手碎渣,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糊狀物,又抬頭看了看前方,像是在辨認手中的東西和自己嘴邊的距離。阿納斯塔西婭的兒子如應添裹著厚實的皮毛襁褓,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著,像是正在隔著那層薄薄的眼瞼觀察上方逐漸變亮的日光。青禾的女兒如映雪被顯珺抱著,小臉凍得微微泛紅,正咿咿呀呀地朝院子裡的麻雀伸手,手指在冷空氣中一張一合。

顯珺站在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頭髮在腦後挽成髻,懷裡抱著如映雪。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不安分的小腦袋,又抬頭朝院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青禾從灶房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糊出來,在廊下停住,看見顯珺站在院子裡,沒有說話,把碗擱在廊沿上,搓了搓手,朝她走過去。顯珺把懷裡的如映雪往青禾的方向偏了偏,青禾沒有接,只是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手心裡輕輕點了一下。如映雪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緊,不鬆手。顯珺看了青禾一眼:“你手怎麼這麼涼?”青禾把手指抽回來,攏進袖口裡:“剛碰了冷水。”沒有再說別的。

春蘭把棉被抱進屋裡去了。她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枝條被雪壓彎了一截,又彈回原位,細碎的雪粒從枝頭抖落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碎成更細的白點。

省公署財政廳的辦公室在這一週換了主人。

福伯坐在他那張用了多年的舊木桌後面,把最後幾本賬冊的封面擦了擦,然後一封一封地捆紮好,邊角對齊,用細麻繩繞了兩道,打了結。桌面上只剩下幾本已經移交完畢的冊子,和一本新開的空白賬冊。他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沒有落下。

福安站在桌邊,手裡也拿著一本賬冊,封面已經翻舊了,但他的手指按在封面邊緣,沒有著急翻開。他看著福伯,等他放下筆,等他開口,等他完成那道已經在心裡默唸了十幾遍的交接。福伯把筆擱下,沒有抬頭,看著桌面上那本空白賬冊:“從今天起,你管。”

福安站著,沒有立刻回答,把那本翻舊了的賬冊在手裡翻了一頁,又合上了:“爹,您歇著。有事我再問您。”

福伯把空了的抽屜逐個合攏,拍了拍手上的灰:“賬上的事你比我熟,幾個老賬房也都聽你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被雪壓彎了枝條的老榆樹,“有事讓人來家裡說一聲就行。”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沒有停。福安站在桌邊沒有送他,等福伯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才把手裡那本賬冊放在桌面上,在那本空白賬冊旁邊並排放好,然後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筆,在扉頁上寫下了當天的日期。

老子從二樓視窗看見了福伯從財政廳門口走出來,裹著一件半舊的深灰棉袍,沿著走廊往大門方向走去。他沒有喊住他,只是看著那個背影穿過院子,在積雪上留下一行腳印。那行腳印一直延伸到門外,在牆角的雪堆和簷下的冰凌之間拐了個彎,消失了。老子收回目光,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朝著福伯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財政廳後面的巷子盡頭有一間小院子,是福伯住了多年的地方。院門沒關,老子推開門進去的時候,福伯正蹲在灶臺邊生火,柴火受潮了,冒出濃煙,嗆得他側過頭去咳嗽,肩膀彎成了一道弧。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一邊繼續往灶膛裡添柴,一邊說:“少爺,您來了。”

老子在門邊站定,等他生完火站起來才開口:“走了也不說一聲。”

福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著灶臺邊緣站穩了,轉過身來看著老子:“說了就得送,送了就得耽擱。”他走到院子裡的矮凳上坐下,抬頭看了一眼屋簷上掛著的冰凌,“少爺,老奴跟了您二十五年了。從山東逃出來那年,老奴五十二,現在七十七了。賬上的事,福安比老奴熟,幾本老賬本的底細也都交代過了。財政廳的印,交接文書,都辦妥了,該清的賬,一筆都沒有拖欠。”

老子在他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福伯笑了一下,笑紋從眼角堆起來,又慢慢鬆開了,“老奴在哈爾濱住了這些年,已經住慣了。院子不大,但能住。福安就在省公署,隔兩天能見著面。春蘭和福蘭都在城裡,有什麼事能照應。老奴就待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灶膛裡的柴火發出細碎的燃燒聲。福伯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沒有收回去:“少爺,老奴走了之後,您多保重。北疆的事,您心裡有數,老奴不操這份心了。只一條——四個孩子都在長,您別光顧著外面的事,忘了家裡還有人等著您回來吃飯。”

老子在石墩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答話。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福伯一眼:“福伯,當年要不是你拽著老子上了那輛騾車,老子早死在泰安了。”他說完沒有等福伯回話,轉身走了。院門在他身後虛掩著,留了一道縫,風從門縫裡擠進去,吹動了灶臺邊的火苗。

當天下午,老子去了城西的宅院。善耆坐在正屋裡,腿上搭著一條薄毯,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目光還是從前那種穩當的樣子,隔著窗紙透進來的暮色落在他面前的桌面和茶碗邊沿。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沒有站起來。老子在桌邊坐下來,把自己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

“王爺,身子骨還好?”

“還行。”善耆說,“比去年差一些,但還能走動。你那邊的事,福安都跟我說了。”

“福伯退了,福安接手。財政廳那邊沒有什麼變動。”

善耆點了點頭:“福伯跟著你從山東一路走到現在,該歇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四個孩子都滿週歲了,日子過得快。承啟和定北長得壯實,應添像他娘,眉眼深。映雪那丫頭,比她幾個哥哥都鬧騰。”

“王爺在城裡住得慣?”

“住得慣。”善耆把茶碗擱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比在京城住著踏實。京城那地方,紫禁城還在,但已經換了一撥人了。那些宮殿,那些柱子,那些門檻,都還在原地,但進出的人已經不一樣了。溥儀那孩子,帶著一小群人住進了天津的宅子裡。聽說他在那邊買了房子,院子裡種了幾棵竹子,想恢復昔日的排場,又力不從心,只能在小圈子裡守著舊日的規矩。老臣們還有幾個去看他的,但已經沒有什麼人能真正替他拿主意了。”

老子看著他:“王爺想回京城看看嗎?”

善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茶碗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棗樹上。枝丫被雪壓彎了,線條緊繃著,像是正在支撐什麼他已經放下了的東西:“不回了。京城已經不是以前的京城了,紫禁城也不是以前的紫禁城了。”他說完這番話,像是替那扇還沒關嚴的門落下了最後一道門閂,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哈爾濱這邊挺好,有棗樹,有院子,有地方坐著喝茶。”

屋裡的爐火把暖意從牆角推過來,在桌腿和椅腳之間緩慢流動,穿過那些細小的縫隙和沒人注意的空隙。老子在善耆對面坐了一會兒,把那碗茶慢慢喝完,然後把空碗擱在桌面上,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了一下:“王爺,有事讓人來省公署說一聲。”善耆沒有應聲,只是擺了擺手,像在趕一個知道了很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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