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0年，4月。哈爾濱。
開春之後，松花江上的冰層開始鬆動。先是岸邊裂開一道道細縫，然後整塊冰面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冰層下面翻身，把整條河從冬眠中驚醒。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看著江面上那道裂縫正在緩慢擴大，碎冰被水流推著向下游移動，互相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福安上樓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奉天發來的電報：“少爺，少帥那邊派人來了。說有事想當面跟您談。來人已經在路上，預計明天到哈爾濱。”
第二天下午，來人進了省公署。是張學良身邊的一位副官，姓王，穿著便服，進書房之後先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後站到一側等著。老子拆開信看了一遍，信寫得不長，措辭客氣，大意是：“中原局勢即將生變，奉天方面正在做重要決策。學生有些話想當面跟老師談，近日將親赴哈爾濱，還請老師撥冗一敘。”
老子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對副官說：“回話給少帥，北疆隨時歡迎他來。”
五月初，中原大戰已經全面爆發。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三路聯合反蔣，戰線從河南一直延伸到山東。雙方投入的總兵力超過百萬，戰況膠著，傷亡數字每天都在攀升。老子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標出交戰線的那段位置上，沿著河南與山東的交界來回移動了幾遍，然後放下了鉛筆。
張景惠從北京方向傳回訊息：“奉天方面內部正在激烈爭論。少帥身邊的人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出兵關內支援蔣介石，趁機擴大奉系的勢力範圍；另一派主張按兵不動，守住東北的地盤。少帥本人還沒有做出最終決定，但他的傾向已經逐漸清晰了。”
“他傾向於出兵。”
“是。他身邊幾位主要將領都在勸他派兵入關，認為這是擴大奉系勢力的最佳時機。他們認為蔣介石與反蔣聯軍相持不下，奉軍入關可以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力量。”
老子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他跟日本人的關係，你那邊有沒有最新的訊息？”
“日本人正在透過多種渠道向少帥傳遞訊號，希望他按兵不動。日本關東軍方面私下表示，只要奉軍不出關，日本方面願意在滿鐵沿線給予支援。少帥身邊的人正在權衡各方利弊，還沒有形成統一意見。”張景惠頓了一下，“但他更傾向於採納派兵入關的建議。”
5月12日，張學良的專列抵達哈爾濱。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沒有帶大批隨從，只帶了兩名副官和一名秘書。他在省公署的會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等老子從樓上下來。老子進門的時候他站起來，彎腰鞠了一躬：“老師。”
老子在他對面坐下來：“坐吧。”張學良重新坐下，把帽子擱在桌角：“中原那邊已經打起來了。閻錫山和馮玉祥聯合起來，有五十多萬人，蔣介石那邊也有差不多的兵力。兩邊都派人來奉天找我，要我出兵。蔣介石那邊的人說，我出兵就是幫助國家統一；閻錫山那邊的人說，我出兵就是趁火打劫。”
“你打算怎麼辦？”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幾下：“我想出兵。不是幫蔣介石，也不是幫閻錫山，而是幫大局。中原打下去，死的人會越來越多。如果我帶兵入關，可以儘快結束這場戰爭。”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老子，“但我出兵之後，奉天就空了。日本人在南滿鐵路沿線有駐軍，如果趁我出兵之際有所動作，東北就危險了。”
老子看著他：“你擔心日本人趁你入關的時候動手？”
“日本人一直在拉攏我。他們想要我在東北搞獨立，跟南京劃清界限。我沒有答應。”張學良說，“我出兵之後，他們會怎麼反應，我無法確定。但如果他們真的趁機動手，我在關內的部隊來不及回援。”
“你想讓北疆幫你看著？”
“北疆是奉天西面最大的屏障。”張學良說，“如果老師能承諾在奉軍主力入關期間守住北疆的防線，不讓任何外部勢力從北面或西面滲透進來，我就能放心出兵。”
“北疆行政區的防線在哪裡，你應該清楚。奉天和吉林的地盤是你父親的，我不動。但北疆行政區的防線也不會因為奉軍主力入關而向前推進。守住現有防線，不讓任何外部勢力越過界碑，這是北疆行政區能做的。至於日本人——如果他們趁你出兵之際在奉天境內動手，北疆行政區不會坐視不管。”
張學良在椅子上坐直了，低下頭，像是在把這句話放在心裡稱了稱重量：“那就拜託老師了。我會留一部分部隊在奉天守城，但主力入關之後，奉天確實沒有能力同時應對日本人和北面的威脅。有老師這句話，我就敢出兵了。”
“你決定出兵之前，還有一件事。”老子說，“你派兵入關之後，奉天和吉林的事務由誰主持？”
“我準備在奉天留一個留守班子，由張作相主持日常事務。”張學良說，“他穩重，不會輕舉妄動。關內的部隊由我親自指揮。如果日本人有動作，奉天方面會第一時間向哈爾濱通報。”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張學良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那裡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老師，有一句話，我想跟您說，在旁人面前我不會講。”老子沒有催促，等著他自己接下去。張學良站在門口，背對著書房裡面，聲音不高不低：“日本人一直在拉攏我，想要我承認‘滿洲國’的存在。我沒有答應。但日本人的軍事訓練和裝備水平，確實遠超奉軍。我對日本的態度是現實主義的，承認其軍事優勢，但利用其經濟和技術合作來增強奉軍的實力。我與日本之間，沒有政治上的同盟，但有技術和情報上的往來。這個分寸，我會一直把握住。”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過身來看著老子：“我知道外面有人怎麼說我。但我心裡有數。只要老師還在北疆，我就不會走那條路。”然後他轉身跨過門檻，沿著走廊往樓下走了。他的腳步聲在樓梯口響了幾下，然後被院子裡穿堂而過的風聲蓋住了。
五月底，張學良返回奉天之後，出兵關內的決定已經基本確定。6月初，張學良以“武裝調停”的名義集結部隊，準備入關。奉軍主力約十萬人開始向關內調動。老子在哈爾濱收到了相關情報，沒有對奉軍的調動做出任何回應，只是讓杜立三的第二機步師繼續保持熱河方向的常態警戒。
6月中旬，奉軍先頭部隊已經越過山海關。7月，奉軍主力陸續進入關內戰場，開始向反蔣聯軍的側翼施加壓力。
8月，戰局開始出現變化。張學良的部隊從側翼切入，打破了雙方長期對峙的平衡。反蔣聯軍在奉軍的壓力下開始出現鬆動，戰線逐步向北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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