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2年，3月7日。哈爾濱。
停火協議到期後的第七天，省公署二樓的書房裡燈火通明。福安把幾封剛從南面發來的電報依次放在桌面上，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老子坐在桌前，把電報逐份看了一遍，然後擱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松花江面上的冰層正在崩裂，碎冰被水流推著向下游移動，碰撞聲隔著半座城傳過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在午後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的氣息，從窗縫滲進來，在書房的地板上鋪開一層帶著溼意的涼氣。
當晚，老子坐在燈下，寫了兩封電報。
第一封致張學良：“北疆軍已在瀋陽以北與日軍主力正面交戰，防線已穩固。但瀋陽城內日軍兵力雄厚，僅憑北疆軍一己之力難以全殲。少帥若能率東北軍從關內回師，東西夾擊沈陽日軍，則關東軍主力可一戰而定。北疆軍將全力配合，收復瀋陽之日，即東北光復之時。”
第二封致蔣介石：“北疆行政區已在瀋陽以北與日軍主力交戰，偽滿洲國雖成立，北疆絕不承認。請中央儘快予以物資及外交支援，以便北疆軍長期堅守。另，根據北疆方面研判，日軍不會止步於東北，其下一步目標必是華北乃至全中國。請中央及早佈防，切勿以區域性衝突視之。”
兩封電報在3月8日凌晨從哈爾濱發出。電文經過北疆行政區電報房加密處理，由張景惠的特務部專人送往奉天方向，再由奉天的轉遞站分路發出。發給張學良的電報走關內線，由東北軍在關內的聯絡站經手；發給蔣介石的電報走南線，由沿線的特務部外勤人員接力傳遞。
3月10日，蔣介石的回電率先抵達哈爾濱。電文措辭客氣，但內容實在：“北疆軍堅守瀋陽以北，中央已悉。物資支援之事，已令軍政部統籌撥付，首批軍費及彈藥將在半月內經天津轉運哈爾濱。外交層面，中央已正式照會國聯，不承認偽滿洲國。關於日軍後續動向，中央已有研判，華北防務正在調整。”
老子把蔣介石的回電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裡，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松花江上的碎冰已經漂遠了，江面恢復了流動的暗色。他在蔣百里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把蔣介石的回覆內容完整地告訴了他，然後提出了自己的判斷：“南京方面的物資支援是實打實的，但日軍下一步的目標仍然是華北。蔣介石的佈防方向是對的，但速度不夠快，時間不在我們這邊。”
蔣百里靠在椅背上：“中央已經注意到了日軍的動向，但內部問題仍在消耗精力。物資支援到位後，北疆軍可以繼續堅守。但外交層面的事，南京方面會按照自己的節奏和方式處理，不會完全按照北疆的建議來調整。”
3月11日，張學良的回電抵達。電文比蔣介石的短，措辭也更直接：“老師之意，學生明白。但關內部隊主力正在整編，東北軍舊部已分散駐防，難以在短期內大規模集結回援。學生擬先派一部精幹部隊北上，配合北疆軍在瀋陽以北作戰，主力待整編完成後陸續跟進。此事尚需與南京方面協調，請老師稍待時日。另，北疆軍若能牽制瀋陽日軍，為東北軍回援爭取時間，則收復東北之日可期。”老子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回電，把電報紙放在桌上，對張景惠說了一句：“少帥還需要時間。”
第二天傍晚，老子又寫了一份電報，這一次措辭比第一次更重。電文不長，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少帥若能派兵北上，北疆軍將全力配合。但有一句話，老子必須說在前面——關內的事，少帥不要摻和。蔣介石正在整合南方，各方勢力都在爭權奪利。少帥若捲入其中，東北軍的實力會被消耗在無謂的內鬥裡，等到真正需要回師東北的時候，手裡就沒有足夠的兵力了。北疆行政區在北面擋著日本人，為少帥爭取的是回師的時間，而不是讓少帥在關內跟別人打來打去的時間。東北軍的根在東北，不在北平，也不在南京。請少帥以東北大局為重，勿涉關內黨爭。”
3月12日清晨，日軍增援部隊從大連方向北上，在白俄師陣地以南約十里處發起進攻。捷列霍夫在指揮部接到前沿報告後，沒有下令後撤，而是命令前線各營堅守陣地，同時向哈爾濱發出請求支援的電報。老子在地圖前確認了增援方向和兵力規模後，命令新編第六師派兩個團向捷列霍夫方向機動接應。
同日上午，哈爾濱城北機場的塔臺上亮起了訊號燈。三架偵察機在跑道上依次滑行，機翼下的北疆行政區徽記在晨光中清晰可見。起飛後，編隊沿著南滿鐵路線向南飛行，保持著一千五百米的巡航高度。飛行員在座艙裡用望遠鏡觀察地面上的鐵路線和日軍陣地。鐵軌上的火車正在減速，停在一個小站附近等待前方通報。地面上日軍的運輸車隊正沿著鐵路線旁邊的土路向北移動，車隊的間距和排列方式被飛行員記下來，由後座觀察員在地圖上標註了座標和車隊規模、方向。
偵察報告在當天中午傳回哈爾濱，隨後被轉送至前線指揮部。老子在地圖上標出了日軍增援部隊的位置和推進路線，更新了前線各師的態勢圖，然後對蔣百里說了一句：“讓空軍把他們的補給線往前推一推。”
3月13日清晨，瀋陽以北的正面防線再次傳來訊息。日軍第2師團從瀋陽城內發動了第二次大規模進攻，投入了比上次更多的兵力，在正面和側翼同時施壓。杜立三的第二機步師和新編第三師在馬占山的統率下，在瀋陽以北的弧形防線上展開防禦。
同日清晨六時，哈爾濱城北機場的跑道上，七架從法國購買的布勒蓋19型轟炸機在一小時內陸續升空，每架飛機掛載了八枚小型炸彈，以三機編隊沿鐵路線向南飛行。到達預定座標區域後，編隊在目標上空依次降低高度，隨後炸彈接連落下，在鐵路線上炸開了幾道缺口。鐵軌被掀翻了好幾段，枕木碎裂散落在路基兩側。一列停在站臺邊的貨運列車頂部被命中，引發了內部的彈藥殉爆，爆炸和濃煙在幾百米外都能看見。日軍的運輸部隊在地面遭遇空襲後，開始從鐵軌和土路上四散尋找隱蔽位置。
空襲結束後，三架偵察機在返回途中對地面上的戰場進行了航拍，照片上標出了增援部隊的大致位置和密度，傳回哈爾濱後，經莉娜的翻譯人員核對，與前一天確認的座標進行了比對和更新。老子在地圖前看完了空中偵察和轟炸的結果，隨後對參謀部下達了指令：“鐵路已經被切斷，增援部隊暫時無法透過鐵路抵達瀋陽。地面上的運輸車隊還能走土路，但速度會慢下來，把白俄師的防線向南延伸，卡住土路的交叉口，逼他們改道。”
北疆軍的裝甲營在這一輪戰鬥中首次以完整建制投入實戰。各師的裝甲車在防區側翼實施短促的機動反擊，利用自身的火力和機動能力摧毀和壓制日軍的輕裝甲車和暴露的步兵叢集，為本方防禦贏得調整時間。第一機步師的裝甲營在瀋陽以西約八里處與日軍的一個步兵中隊遭遇，裝甲車沿地形起伏向前推進，車頂的機槍在行進中向目標射擊，將日軍的隊形打散後，步兵在裝甲車的掩護下向前推進了約二百米，在開闊地上重新佈設了射擊位置。
如振軍所在的排在第一道戰壕執行前沿防守任務。趙德勝的右臂受傷後沒有回後方休整，在營部臨時協助排程，把指揮權交給瞭如振軍。如振軍蹲在戰壕裡，用望遠鏡觀察前方開闊地上日軍步兵的推進方向。他按照趙德勝教過的方法，把射界分成幾段，在每一段設定一個參照標記，記下射擊角度和距離，然後調整各班的火力配置。日軍在正面推進受阻後試圖從右側突破，如振軍提前把一挺輕機槍佈置在右翼的突出部，等日軍進入射程後再開火，把突破的步兵壓制在開闊地上，使其無法利用地形縫隙向前推進。他在德軍軍校學過的步兵戰術和戰場觀察方法，在他接手指揮後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場——他把射擊角度和日軍推進的節奏對應起來，在幾次射擊間隙中保持交替開火，形成了持續的火力壓制。而他觀察到的日軍撤退路線和火力點分佈，也在隨後由傳令兵報給了營部，用來更新前沿各連的態勢圖。
3月14日午後，偵察機再次升空。這一次的飛行路線沿著大連方向延伸，在距離瀋陽約三十里處發現了一支正在北上的日軍部隊。編隊改變航向，折向大連方向拍照後返航，膠捲在機場沖洗後立刻送交情報部門。照片上，大連港內停泊著多艘運輸船和軍艦，碼頭上的物資正在裝車，鐵軌上的列車排成長列，車廂上覆蓋的油布在日光下泛著灰白色。老子在書房裡把照片看了幾遍，確認了船舶的噸位和碼頭上物資的分佈範圍，然後對福安說了一句：“日本人正在向大連增兵。下一步他們會沿著鐵路線向北推進，以更強的兵力試圖打通瀋陽的通道。”
當天傍晚，張景惠從奉天方向傳回了關於張學良的最新訊息。訊息說，張學良在北平與各方勢力接觸頻繁，東北軍的精銳部隊正在被分散部署在華北各地，短期內難以回師。老子聽完彙報後沒有立刻表態，在地圖前沉默了片刻，然後對張景惠說了一句：“少帥的身邊，已經有人在替他做決定了。北疆軍不能繼續等他了。讓他知道，北疆軍已經開始按自己的節奏推進了。”
3月15日清晨，老子又給張學良發了一封電報，措辭比前幾封更剋制：“少帥若能在今年夏天之前集結部隊回師東北，北疆軍尚有力量配合收復瀋陽。若拖延至秋季，日軍在大連方向的增援將形成穩固的防線，屆時再想動手，難度會成倍增加。北疆軍的物資和兵員儲備可以支撐到秋季，但不能無限期等待。請少帥儘快決斷。”
3月16日，戰場的聲息在入夜後逐漸收斂。各處高地已經完成了當天的交接和換防。捷列霍夫的白俄師完成了當天的佈防，正在用沙袋修補下午被炮彈打散的工事缺口；新編第八師的前鋒已經到達捷列霍夫陣地南側，正在建立與白俄師陣地之間的通訊線路，兩條線路在傍晚時分完成了對接；瀋陽北面的陣地上，夜哨已經換崗完畢，新一班正在沿著戰壕邊緣巡邏，腳步不急不慢。遠處的鐵路線上，被炸彈掀翻的鐵軌在暮色中露出了斷裂的截面。城北機場的跑道上，三架偵察機剛剛降落，正在滑行至停機位，機翼下的徽記在跑道的燈光中逐漸清晰，正在重新加註燃料。裝甲營的車輛正陸續撤回後方，接受戰場檢修和彈藥補給，履帶間的泥土和碎石在暮色中緩緩抖落。北疆軍在三月底之前需要等到張學良的決斷，也需要等到南京方面的物資到位，而日軍不會一直等待。松花江面的冰已經化盡了，南滿鐵路線附近的槍聲在夜色中斷續傳來，像一根正在反覆被拉直又鬆開的線。那根線還在延伸，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正在整補的部隊和正在推進的白俄師，穿過停火線兩側相互對峙的哨位，穿過南京方面即將運抵的彈藥和張學良尚未做出的決斷，穿過機場跑道上正在加註燃料的油罐車和機翼下正在被重新掛載的炸彈掛架，等待著下一次天亮時分的炮火和下一輪尚未確定方向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