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2年,5月上旬。哈爾濱。
停戰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五月的北疆,白楊樹正在抽芽,城牆上攀附的藤蔓也泛出了嫩綠色。哈爾濱的春天和冬天不同——冬天是把一切壓住,春天是把一切鬆開。松花江的水流恢復了常速,江面上的貨船比停戰前多了不少,碼頭上的工人正在裝卸成箱的物資,鐵器和木箱的碰撞聲在江面上迴響,被風帶向了遠處。
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看著江面上那條正在逆流而上的貨船。他看得不緊不慢,等那艘船駛過江彎,才轉身回到桌前。蔣百里已經坐在對面了,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手邊擱著一杯茶,茶湯已經不再冒熱氣了,但他還沒有喝。他把一份《各師整編進度彙總表》推到老子面前:“各師缺額已經全部補滿,兵員到位了,正在輪換訓練。”
老子拿起來看了一遍,擱在桌上:“傷員呢?”
“輕傷的已經歸隊了,重傷的還在治。傷殘退役計程車兵正在按省公署的標準安置,有勞動能力的安排到地方工廠或政府部門。福安那邊已經撥了第一批撫卹金。”蔣百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新兵訓練方面,哈爾濱和長春兩個訓練營已經開訓,第一批學員正在轉入班排戰術階段。有個情況——新兵裡有一部分是從東北軍投奔過來的老兵,有實戰經驗但習慣了東北軍的打法,跟北疆軍的操典不太一樣,訓練初期存在一些磨合問題。各營的教官正在逐步調整訓練方案,分批適應。”
“老兵歸老兵,操典不能改。讓他們先按北疆軍的來,他們自己會知道哪個更管用。練完一個月之後,讓各營報一份適應性評估上來,說明他們在新操典下的訓練進度和戰術掌握情況,看看是否需要針對老兵群體單獨調整訓練節奏。”
蔣百里點了點頭,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長春那邊,李閣臣的行政班子已經搭起來了,各縣的架構正在推進,還差一些文職人員,他從哈爾濱這邊要了幾個人過去。”
“長春的行政班子要加快。吉林是北疆控制區的大後方,不能光靠軍隊撐著,得讓老百姓覺得日子能過下去。”
“已經在做了。李閣臣在長春主街上走了一圈,商鋪重新開了不少,幾個小孩子在街上追著跑,他看著那場景待了一會兒,回省公署之後跟我說了一句‘比上個月好多了’。”
蔣百里說完這句,停了一下。他擱下茶杯,換了一個話題:“昨天有一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上海那邊的幾家報紙轉載了北疆軍的戰報,標題寫得很大,用了‘中國軍隊首次正面擊退日軍進攻’的說法。南京的《中央日報》也發了一篇報道,專門提到北疆軍守住瀋陽以北戰線的事。《大公報》的評論說,‘關外一隅,猶能苦戰不退,實為民國以來對外戰爭未曾有過之氣象。’”
老子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打斷他,坐在那裡聽著,目光落在他指尖捏著的那份彙總表邊緣。蔣百里繼續說道:“國際上也有反應。美國那邊的報紙也在轉載相關訊息,駐哈爾濱的美國商務代表處那邊專門派人來問過,說美國的幾家報紙想派人來採訪。英國和法國的報紙也轉載了相關報道,用的是‘中國關外軍閥擊敗日軍’的標題。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現在在國際上,北疆行政區已經不只是關外的一股地方武裝了。”
老子抬起頭:“德國那邊呢?”
“德國方面的訊息晚一些,但也有了。德國公使館透過天津的渠道轉來一份問詢,說德國國內有幾家報紙想派人來採訪。看來如振軍那幾年在德國沒有白待——他們對北疆的興趣比其他國家來得更實在一些。”蔣百里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另外還有一件事——日本這次停戰賠款的訊息,已經在關內傳開了。”
“關內那邊什麼反應?”
“各報都轉載了。瀋陽城牆外停戰賠款的訊息,在關內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各地報紙的標題各不相同,但都提到了同一件事——這是中國軍隊第一次讓日本在戰場上賠款。”蔣百里停頓了一下,“南京方面沒有正式表態,但蔣介石身邊的人在私下場合說,北疆行政區這一仗幫中央擋了不少麻煩。”
老子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立刻回答。他靠著窗框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榆樹,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們怎麼說都行。仗是北疆打的,賠款是北疆收的。中央不干涉北疆的事,北疆也不干涉關內的事。讓報紙繼續說他們的,我們做我們自己的。”
當天下午,老子去了城北的傷兵醫院。院子裡搭著幾排臨時棚屋,走廊裡的木板地面被來往的人踩得光滑發亮。傷兵們在廊下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人腿上裹著繃帶,有人胳膊吊著布條,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曬太陽。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正坐在門口石階上,身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沿已經磕掉了漆。他看見老子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截石階。
老子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哪個師的?”
“新編第三師的。”他說,“打了三個多月,右臂保住了,左臂沒了。現在等退役安置。”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又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左袖管,“能安排活兒幹就行。”
“想幹什麼活兒?”
“什麼都行。”他說,“只要別讓我閒坐著就行。閒坐著心裡發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本來是個木匠,斷了一條胳膊,刨花推不了了。但只要不是精細活,我都能幹。看倉庫、守大門、理貨、清點物資,都不耽誤。”
老子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追問,站起來沿著走廊走了。福安在廊下等著,把幾個傷兵安置的初步計劃寫在一張紙條上遞過來,老子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裡:“剛才那個斷臂的木匠,安排到城北倉庫去,讓他做物資登記,用一隻手也能幹。”
福安應了一聲,在紙條上記了一筆。
回到省公署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暮色從城牆根底下漫上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老子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張景惠從側門走進來,在幾步之外站定了,手裡沒有拿檔案,也沒有拿電報,只是站在那裡等。
“說吧。”老子沒有回頭。
“偽滿洲國那邊派人遞了一封信來。”張景惠的聲音不高不低,“信透過瀋陽與哈爾濱之間的外交渠道送到的。措辭客氣,但意思清楚——希望與北疆行政區建立正式的‘睦鄰關係’,願意就邊界、貿易、僑民等問題展開對話。”
老子轉過身來看著他:“信呢?”
“送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福安沒來得及送上來,我替他說了,省得他明天再爬一趟樓梯。”張景惠說,“信已經放在你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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