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2年，4月中旬。哈爾濱。
停戰後的第十天，哈爾濱城裡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城北的練兵場上重新響起了操練的口令聲，新兵們列隊走過被春草覆蓋的跑道，腳步在晨光裡踏出整齊的悶響。城北大路兩側的柳樹正在抽芽，嫩綠色的枝條在風裡搖晃，在營房和哨所之間投下細碎的影子。幾輛卡車從城門洞裡駛過，車廂裡裝滿木箱和油布包，沿著城牆根向城北倉庫的方向駛去。城北機場的跑道上，一架偵察機正在滑行，機翼下的螺旋槳在晨光中旋轉，引擎的轟鳴聲在城牆上彈了一下又彈回來，被風吹散成斷斷續續的嗡鳴，沿著城牆根一路擴散到城牆拐角處，在垛口的縫隙間來回撞了幾下才散盡。
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看著那架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抬起機頭、離開地面，在暮春的晨光中逐漸升高，向南偏轉，消失在低垂的雲層邊緣。他沒有立刻轉身，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城牆，落在那片剛剛平靜下來的南方天際線上。
停戰協議簽署已經十天了。日軍的賠償銀元第一期在4月5日到賬，一共分三批，首批銀元透過中間人轉交，北疆行政區的財政廳完成了驗收和入賬。北疆軍各師在停戰後分批撤出前沿陣地，進入後方駐地休整，瀋陽以北的防線由輪換部隊接替駐守，實現了戰區的正常輪換。前沿陣地轉為常態巡邏，戰壕內的駐軍規模縮減至平時的三分之一，由各師輪流派出巡防部隊負責日常警戒和工事維護。
當天上午，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大會議廳召集了各師主官和行政廳負責人，召開停戰後的第一次全面總結會。長桌上鋪著一幅新繪的東北全圖，地圖上標註了各師停戰後的駐防位置和補給線路。與會者依次落座，各自面前攤著筆記本和表格，福安把各師彙總的統計資料提前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杜立三最先開口：“第二機步師在停戰前的連續作戰中陣亡和傷員總計約兩千餘人。裝甲營的消耗較大，七輛裝甲車受損後已修復，其中兩輛更換了履帶和轉向系統，已重新編入序列。彈藥消耗方面，停戰前庫存約剩三成，南京物資到達後已得到部分補充，目前恢復至六成左右。兵員補充方面，已接收新兵約五百人，正在訓練中。前沿陣地的工事已經加固完畢，戰壕和掩體的修復工作已經完成。”
馬占山接著說：“新編第三師在瀋陽以西的側翼防線承受了兩輪側擊，傷亡數字略低於正面防線，約一千二百人。彈藥消耗後的補充情況與第二師接近。側翼的工事已經完成修復和加固，與第二師的正面防線已經完成了銜接。需要補充的是，側翼的通訊線路在交火期間被炮火切斷多次，需要建立備用線路，以保障通訊暢通。”
李閣臣從吉林方向發來書面報告，由福安代讀：“第一機步師在長春以南方向承擔了策應和預備任務，沒有承受正面主攻，傷亡較小。吉林方向防線的加固已經完成，各縣行政班子已組建完畢，初步運轉正常。第一師已經完成了停戰後的整編，兵員補充完畢，正在恢復常規訓練。”
蔣百里合上筆記本：“這場仗打了將近半年，北疆軍從哈爾濱推進到瀋陽城外，控制區向南擴充套件了約兩百公里。各師的戰損需要補充，南京的物資正在分批到位，兵員招募需要加快進度，裝甲部隊的持續產能和空軍機場的擴建也需要同步推進。如果日軍在入冬前發動新一輪攻勢，北疆軍必須做好準備。”
“那就從今天開始，把各師的補充計劃排到年底。”老子說，“兵員招募面向黑龍江和吉林兩省同步進行，優先補充一線部隊。新兵訓練營在哈爾濱和長春各設一個，由蔣先生統一制定訓練大綱。裝甲車生產線的擴建按計劃推進，哈爾濱兵工廠的裝甲車組裝車間在年內完成建設。”
散會之後，各師主官陸續離開。老子在會議室多坐了一會兒，把桌上那幅地圖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松花江正在緩慢流動，江面上有幾艘貨船正在逆流而上，船頭劈開的水波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
當天下午，如振軍接到了正式晉升命令。命令由李閣臣簽署，經由第一機步師師部下發，任命如振軍為第一機步師某連連長，接替趙德勝的職務。趙德勝傷愈後調任營部參謀，負責新兵訓練和戰術指導。
命令送達的時候，如振軍正在城北的臨時營房裡寫一份關於裝甲步兵協同戰術的改進建議。他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面，面前的紙頁上寫著他在實戰中觀察到的幾個問題——裝甲車在開闊地推進時步兵掩護的間距調整、炮擊間隙的火力接續時間、日軍的撤退路線的預判方法。他寫完之後把紙頁摺好放進信封裡，準備交到營部存檔。
趙德勝在當天傍晚來找他。趙德勝的右臂已經拆了繃帶，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邊緣已經收口了，但手臂抬起來的時候還有些僵硬。他在如振軍的宿舍門口站定，沒有進去：“調令收到了？”
“收到了。”
“那我把連隊交給你了。”趙德勝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我調去營部了，訓練新兵。你帶好你的連，別讓他們送死送得不明不白。”
如振軍從桌邊站起來：“連長——”
“你現在是連長了。”趙德勝擺了擺左手，“我的傷已經好了，但營長調我去訓練新兵，他需要我替他帶新兵。你的連隊，你自己管。有什麼事，讓人來營部找我。”他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在戰壕裡寫得那些東西，營部的人看過了。他們說寫得不錯，可以整理成講義，給新兵用。”他繼續往前走了。如振軍站在門口看著趙德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回到桌邊，把桌上那幾頁寫好的改進建議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扉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如振軍從訓練場回到省公署。暮色正沿著城牆根漫上來，把院子裡的老榆樹的枝條籠成一片暗影。他經過外文資料室門口的時候，看見門開著一條縫，裡面亮著燈。他停了一下，推開門。安娜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幾本翻開的俄文手冊，旁邊放著一疊已經翻譯好的檔案，紙上用鉛筆寫滿了批註和修改痕跡。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
“你回來了？”
“今天訓練結束得早。”如振軍說，“你還在忙？”
“新到一批俄文技術手冊，從海參崴那邊轉過來的，需要翻譯成中文。”安娜把手中那本手冊合上，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板，書名用俄文印著，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你升連長了？”
“你怎麼知道的？”
“省公署的人都在說。”她說，“聽說你在戰壕裡寫了一份戰術報告，營部的人拿去給參謀部看了。”
如振軍沒有接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安娜也沒有催他，低頭繼續翻了一頁。桌上的油燈光落在紙頁上，把她握筆的手指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你寫的那份報告，我看了。”安娜沒有抬頭，“翻譯成德文應該也能用。”如振軍愣了一下：“你能看懂？”
“我學過一些，不懂的地方查過資料，已經弄明白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不信？”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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