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33年，5月下旬。柏林。
那封邀請函是5月20日送到如振軍住處的。送信的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有佩戴任何標識，只在門口站定，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遞進來，說了一句“請轉交如先生”就轉身離開了，沒有留下姓名和職務。信是用德文寫的，措辭客氣，落款處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枚印章。如振軍把信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拆開，等安娜從隔壁房間過來之後才讓她看了一眼。
安娜把信看了一遍：“他邀請你去總理府見面，時間是後天下午三點。”
“你覺得該不該去？”
“他既然派人送信而不是打電話，說明他不希望這件事透過公開渠道傳播。北疆行政區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他的關注範圍之內了。”安娜把信放回桌上，“你父親跟他保持了那麼多年的聯絡，現在他上臺了，他想見你是順理成章的事。你去了之後，不用刻意迎合，也不用刻意迴避。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他給什麼，你接著。”
5月22日下午，如振軍和安娜準時抵達了總理府。會面安排在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房間不大，窗戶朝南，午後的日光從窗紗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領口沒有系領帶，坐在桌後面。他看見如振軍和安娜進來時沒有站起來，只指了一下對面的兩把椅子，等他們坐下才開口：“我記得你。幾年前你代表你父親來過慕尼黑，那時我的政黨還在重建，沒有多少人願意跟我們合作。”
“我記得，那一天慕尼黑的啤酒館。”
那人向後靠到椅背上，目光從如振軍身上移向安娜，停了一下，又移回來：“你父親在這十幾年裡一直跟我保持聯絡。每年都有信件和匯款，從來沒有中斷過。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他是少數幾個仍在關注我的人。我欠他一份人情。”他沉默了一會兒，“北疆行政區現在是中國東北最強的一支武裝力量。你們跟日本人打了兩仗，逼著他們簽了停火協議和賠償條款。這件事在歐洲也有不少人知道。”
“北疆行政區只是守住了自己的防線。”
那人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回桌面上：“我打算跟北疆行政區建立一種正式的、以平等為基礎的長期合作關係。不是普通的國家關係，而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關係。”
如振軍在椅子上坐直了，從懷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我父親寫給您的親筆信。他說在您就任總理之際，向您表示祝賀，並希望我們之間的友誼能夠持續下去。”
那人拆開信看了一遍。信寫得不長，但字字落在實處。開頭是祝賀，中間是回顧，末尾是幾句關於未來的看法——幾句關於歐洲局勢的提醒和關於戰爭準備的建議，措辭委婉，但意思清晰。其中提到若與蘇聯發生衝突，需注意冬季作戰的特殊性；提到東北的石油資源將為長遠合作提供物質支撐；也提到北疆行政區願意在遠東方向為德國提供戰略支援，同時承諾採取必要措施保護德國在華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那人在信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你父親看得很遠。”
如振軍沒有接話。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如振軍和安娜，像在等那幾句話從紙面上落到現實的地面上，然後轉過身來：“軍事顧問團可以派。條約可以籤。在華德僑的安全事務，由北疆行政區負責協調和保護。德國方面會盡快評估並給出答覆。”他走回桌邊，伸手跟如振軍握了一下。
會談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當如振軍和安娜離開總理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柏林街頭的路燈正在逐次亮起。那人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他們穿過庭院，如振軍的背影在燈光裡漸漸縮小，然後被庭院門口的門廊陰影收攏了。
一個月後，德國軍事顧問團分批抵達哈爾濱。首批人員於6月下旬到達，共計約兩百人，由霍夫曼上校率領，其中包括步兵、炮兵和工兵教官，以及負責裝備維護的技術人員。後續批次將在隨後的兩個月內陸續抵達，最終人數約為六百人。列車到站時，省公署在月臺上舉行了簡短的迎接儀式。沒有鼓樂和列隊，沒有公開講稿和剪綵，只是在月臺上拉了一條橫幅，上面用中德兩種文字寫著“歡迎德國軍事顧問團蒞臨北疆”。老子站在月臺中央，看著那些穿灰綠色軍裝的德國軍人依次從車廂裡走下來，在月臺上列隊站好。霍夫曼上校走到老子面前，用帶著口音的漢話自我介紹：“德國軍事顧問團團長，霍夫曼上校。奉德國政府之命，率部前來北疆行政區協助訓練。”老子與霍夫曼握手：“一路辛苦。住處已經準備好了。”
當天下午，老子在省公署二樓的會議室主持了一次簡短的歡迎儀式。各師主官列席，霍夫曼和幾名德國軍官坐在會議桌一側。會議桌邊沿新刷了一層清漆，還沒有完全乾透，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溼潤的光。老子站在地圖前面，把北疆行政區的兵力、防區和當前面臨的主要威脅做了簡要說明，霍夫曼全程沒有提問，只在結束時說了一句：“從明天開始，德國軍事顧問團將按預定方案逐步接入各師的訓練體系。預計三個月內完成首批適應訓練，六個月內實現裝備換裝和戰術升級。”
隨顧問團抵達的，還有五萬套德式軍裝、頭盔和武器裝備，以及從步槍到機槍、從迫擊炮到野戰炮的各類裝備圖紙和工藝資料。裝備在城北倉庫逐批入庫，由伊萬諾夫的參謀部後勤部門負責清點和分發。圖紙和工藝檔案由安娜的外文資料室組織翻譯，按軍種和裝備型別分類造冊，由新組建的翻譯小組逐件完成譯校，存入省公署檔案室。北疆行政區各地將陸續設立德國僑民聯絡點，負責登記在華德僑的基本資訊和分佈情況，以便在緊急情況下提供必要的安全通報和協調服務，由省公署對外聯絡處統一協調管理。
當天傍晚，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樓的窗前，看著城北營房外那些穿灰綠色軍裝的德國軍人在暮色中列隊。灰綠色的軍裝和德式鋼盔與北疆軍的灰藍色軍裝在暮色中形成了醒目的對比。省公署外牆上已開始噴塗中德兩種語言的標識，第一批德式裝備的換裝計劃也在各師陸續啟動。下一步，北疆行政區將著手建立德國技術人員在北疆的工作和生活區域，為長期合作提供穩定的後勤支撐。那根線已經延伸到了柏林，正在穿過夜色和晨光，穿過那些正在列隊的灰綠色軍裝和正在入庫的裝備箱，穿過地圖上尚未標註的德國經濟區和海參崴沿岸正在改建的碼頭泊位，穿過南滿鐵路線和正在聯絡的德國僑民網路，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埠，等待著新的指令從松花江邊傳遞到柏林，再以更快的速度從柏林返回哈爾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