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12年4月15日。赤峰以北,昭烏達盟邊境。
天還沒亮透,巴特爾的騎兵團已經拔營出發了。兩千五百匹馬踩在返青的草原上,蹄聲被晨霧壓得又低又悶。團旗走在最前面,白底藍邊的奔馬旗在灰濛濛的天光裡翻卷著,旗面上的蒙文和漢文並排繡著——“鎮北軍騎兵旅”。
老子勒住青驄,站在一處矮丘頂上,沒有跟巴特爾並騎。巴特爾的騎兵團一直在往前移動,團旗還在遠處晨霧中翻卷著,但即使隔著半里地,老子的望遠鏡裡也能看清巴特爾側臉繃緊的線條。這一仗必須由巴特爾來打,老子在後方看著就行。整個草原都在看這一仗,誰先動手、誰先站穩、誰先讓對面的人知道這面旗不是擺著看的。而巴特爾,是那個必須在最前面站著的人。
辰時剛過,前鋒哨兵從前方丘陵上策馬衝下,在巴特爾面前勒住馬,用蒙語喊了一聲。巴特爾轉頭看向後方,朝老子這邊望了一眼。隔著半里地,老子的望遠鏡裡能看清他的口型——“來了,前方三十里,大約千餘騎,是官布扎布的前鋒。”
老子放下望遠鏡,沒有下達指令。巴特爾已經轉頭開始部署了。騎兵團在晨光中展開扇面陣型,從行進佇列轉為攻擊陣型。整個變陣過程中沒有多餘的口令,只有馬蹄調整步速時發出的短促位移聲和輕微的金屬碰撞響,沿著佇列從前傳到後,像一陣風從草尖上壓過去,沒有起伏。
對面的叛軍這時才發現了動靜。有人勒馬停在原地,有人開始慌張地調轉馬頭。但巴特爾沒有給他們結陣的時間——號角響了。
兩千五百匹馬同時啟動的聲響在草原上鋪開,從悶雷般的低頻滾過草根,逐漸抬升為撕裂空氣的尖銳爆響。楔形陣列壓上去的時候,對面的叛軍前鋒已經被分割成了幾塊孤立的小群,各自為戰,各自潰散。槍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叛軍前鋒被擊潰,殘部向北潰散。
巴特爾在坡頂勒住馬,沒有追擊。老子策馬從矮丘上下來,走到巴特爾旁邊。兩人在馬上並肩站著,巴特爾的戰馬噴著粗重的鼻息,四蹄微微踏著地面,鬃毛上結了一層汗霜,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白沫。巴特爾把目光從戰場方向收回來,停在遠處那些正在向北移動的黑點上:“官布扎布的主力還在北面,今天來的是探路的。”
“下一仗,他自己來?”
“會來。”巴特爾說,“他不會看著自己的人被打了不還手。那些從北面逃回去的人會告訴他鎮北軍在這裡,他不想打也得打。蒙古各部都在看著,退了就會被當成軟柿子。”
“那就等他來。”老子說,“你的人夠不夠打一場大的?”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韁繩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夠。但有一件事,老子得跟你說。”他看著老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隊伍裡有人動了心思。不多,三五個。他們聽說外蒙古那邊立了新汗,說蒙古人該歸蒙古人管,不該替漢人打仗。”
老子沒有立刻接話,看了他片刻:“你處理了沒有?”
“處理了。”巴特爾說,“沒有公開辦,私下找他們談過了。有兩個想走,老子讓他們走了,不追不殺。剩下的三個留了下來,說他們想通了。”他把話收住,頓了一下,“但他們走了之後,隊伍裡的氣氛緊了一些。有些人嘴上不說,心裡還在想。如果再打幾仗、再死一些人,那些想法會不會重新冒出來,老子不敢保證。”
老子聽完之後沒有追問。他知道巴特爾說的不是藉口,是實話。騎兵團兩千五百人裡,蒙古人佔了大多數。外蒙古宣佈獨立後,各旗都在傳“蒙古人該有自己的國家”,這種話傳到軍營裡,不可能一點水花都沒有。巴特爾能當面說出來,說明他壓得住,但他沒有把話說滿。
“再有人動心思,”老子說,“讓老子知道。老子來處置。仗打贏了,那些人自然會閉嘴。”
巴特爾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催馬往前走了幾步,沿著坡頂的緩坡慢慢下行,朝正在整隊的騎兵團方向去了。團旗在他前面被風扯直,旗面上的奔馬圖案在午後的日光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道正在重新合攏的線。
西元1912年4月18日。赤峰。
前線的戰報還沒有到,但赤峰城裡的另一件事已經動起來了。
阿爾哈圖出發已經五天了。他帶的五十個人全是八旗營改編過來的警察老底子,穿便裝、不帶重武器、不掛旗號。從赤峰出發沿商路南下,經承德、喀喇沁旗,到北京,全程分三段行進,每段都有巡防旅的接應點接應。五十個人的編制是老子定的——不多不少,既能應付沿路零散的麻煩,又不至於引人注目。
四月十六,阿爾哈圖的電報從承德發回,說已與善耆會合,王府家眷及財物已裝車完畢,次日啟程。四月十八傍晚,車隊進了赤峰城西的宅院。
新宅院是福伯去年冬天就安排人收拾出來的,正屋三間,偏房四間,院子不大但乾淨。院牆是新刷的白灰,牆根底下新鋪了一層碎磚,踩上去平整結實。院子中間那棵棗樹剛抽了新芽,枝條在暮色裡泛著淺綠。善耆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綢長袍,在車門前站了一會兒,先看了看院牆,又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棗樹,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他帶來的東西不多——六輛大車,裝的是書、字畫、幾件舊傢俱和幾隻裝著重要文書的木箱。其餘的王府舊物全部留在了北京老宅,由留守排和老僕照管。阿爾哈圖在北京留了一個排的兵力,不穿軍裝、不掛牌子、不對周圍說是鎮北軍的人,對外只說是王府遠房親戚替主家留守看宅的,不引人注意,但能擋住一般的撬門翻牆。京城的田產和鋪面由留在那邊的老僕按月對賬,賬目每月走商路送到赤峰。老宅本身也由留守排每日輪值巡查。
老子站在巷口沒有跟進去,隔著半條巷子的距離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團練公所。阿爾哈圖隨後跟進來,在書房的桌邊站定,把一路的情況彙報了一遍:“王爺安頓好了,帶了幾個老僕,六車舊物。沿途沒有遇到攔阻,趙爾巽的人沒敢動王爺的車隊。”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分量,“王爺臨走時讓我帶一句話——‘北邊的事,靠你們自己。’”
老子聽完後點了點頭:“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阿爾哈圖轉身出了書房。
當天夜裡,赤峰城的電報房燈火通明。老子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疊空白的電報稿紙,寫著三份電文。
第一份發往南京,給袁世凱。電文分了三個層次:開頭祝賀袁大總統就任,中間表明鎮北軍願服從中央排程、維持關外穩定,結尾陳述東北當前局勢——蒙古叛軍在昭烏達盟一帶活動,赤峰以北已有戰事,鎮北軍正在應對。措辭得體,不卑不亢,既不把自己說成北洋嫡系,也不把自己擺成獨立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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