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在林凡識海里響起的瞬間，他全身上下的因果線同時繃緊。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繃緊，是真真切切的——每一根連線他和這個世界的因果絲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從頭髮絲粗細被拉成了頭髮絲的十分之一。只要那隻手再多用一分力，這些絲就會全部崩斷。因果線斷裂不會直接殺人，但會讓一個人在天地間的所有存在記錄瞬間清零。你的師門會忘記有你這個人，你的功法會忘記被你修煉過，你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痕跡都會像沙灘上的腳印被潮水抹平。
林凡沒有慌。
他在荒島上被各種妖獸追了兩百多年，別的本事不敢說，在極度危險的時刻保持冷靜已經刻進了他的本能。他甚至還抽空想了一個問題——這隻眼睛說因果共振是它教姜鼎的。如果這話是真的，那姜鼎當年在混沌海里到底經歷了什麼？如果這話是假的，那它的目的是什麼？
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它正在用說話拖延時間。而拖延時間意味著它也需要時間——要麼是在調集力量，要麼是在等什麼東西就位。
林凡決定陪它聊。
“你認識姜老頭？”他問。
“姜鼎。”暗金眼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當年跟苟無咎一起進混沌海，苟無咎在前面開路，他在後面記筆記。你知道苟無咎怎麼評價他嗎？說他寫的字太醜，每次看他的戰報都想把他的筆沒收。”
林凡差點沒繃住。這個評價確實像苟無咎說出來的話。但他同時也注意到，這隻眼睛在提到苟無咎時，語氣裡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平淡。就像是一個打了三百萬年仗的老對手在談論對方時，已經不再有恨意，只剩下一種習慣性的記憶。
“你跟他們打了多久？”林凡問。
“從他們踏進混沌海的第一天開始。苟無咎炸了我的巢穴三次，姜鼎偷了我兩件至寶。後來苟無咎死了，姜鼎跑了。”暗金眼睛說到這裡，語氣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得意，而是不耐煩，“你們這些有序生物，總是把‘使命’掛在嘴邊。苟無咎說他要修補混沌壁壘，姜鼎說他要記錄真相。你呢？你連自己要去混沌海乾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裡拿命替別人打工。”
這句話戳的位置很準。林凡確實不知道自己去混沌海要幹什麼。苟無咎的傳承讓他去找封印，但找到封印之後呢？突破混沌壁壘的方法是什麼？就算他知道了方法，他一個人能做什麼？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說完了？”他問。
“沒有。”暗金眼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近，近到像是有人貼在他耳朵旁邊說話，“我換個條件。你幫我一個忙，我讓仙城所有人安全撤離。一個城換一個忙，你賺了。”
“什麼忙？”
“把混沌道種給我。”
林凡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裝的。他低頭看了一眼丹田的位置，混沌道種正在裡面輕微顫動，不是害怕，是憤怒。這顆種子跟了苟無咎三百萬年，在混沌海里炸過噬道者之皇，在星塔密室裡等過七千多個後來者。現在一隻眼睛說“把它給我”，道種的回答是一個極其清脆的情緒脈衝，林凡翻譯過來大概是兩個字——“做夢。”
“你聽到了，”林凡說，“它不同意。”
暗金眼睛的瞳孔猛然收縮。不是那種因為憤怒而收縮，是那種因為確認了某個判斷而收縮。它之前一直不確定林凡能不能和道種溝通。現在林凡這句話等於親口承認了——他和道種之間已經建立了雙向感應。這個資訊對於這隻眼睛來說，可能比漩渦的存亡更重要。
“看來你比前面那幾個廢物強一點。”它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嘲諷，但語調比之前快了幾分，“不過無所謂。你的因果共振手法是從姜鼎那裡現學的吧？一個時辰能學到這個地步確實不錯。但你知不知道，這套手法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林凡沒有接話。
“共振需要時間。”暗金眼睛替他回答了，“你現在已經把頻率調到跟我同步了，但你敢偏嗎？你偏一點點，我立刻就能順著共振的路徑反向鎖死你的因果線。你不動手，白來一趟。你動手，自投羅網。小螞蟻，你卡在這裡了。”
它說這句話的時候，漩渦深處又湧出了一批新的噬道者。這批噬道者比之前的都要大，每一隻都有一棟房子那麼高，身體表面的黑色物質更加凝實，隱約能看到皮膚下有暗金色的紋路在流動。它們衝出漩渦之後沒有朝仙軍陣地撲去，而是全部懸停在漩渦周圍，排成了一個環形陣型。
不是在進攻，是在護衛。
那隻眼睛在加固防禦。
林凡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在荒島上跟各種野獸打了兩百多年的交道，學會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當一隻野獸突然開始跟你講道理的時候，說明它已經沒把握用暴力解決你了。這隻眼睛剛才那番話聽起來是在嘲諷，實際上是在試探。它不確定林凡到底掌握了多少因果操作的技術，也不確定林凡有沒有別的後手。所以它一邊用話術拖住他，一邊調兵加固防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