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凡也在拖時間。
他剛才在對話的過程中,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做。他在把混沌道種的灰氣一絲一絲地往因果線裡滲。這個過程很慢,慢到就像把一根頭髮絲粗細的線一點點浸潤到一根蛛絲那麼細的因果線裡,稍有不慎就會被察覺。所以他一直在陪眼睛聊天——聊天是最能掩蓋小動作的事情,這個道理他在紫霄仙城跟各路修士打交道時早就用得滾瓜爛熟。那些喜歡在酒桌上套他話的人,往往被他用無關緊要的廢話糊弄半天,糊弄完了都不知道真正的資訊一個都沒套到。
“你說姜老頭的共振手法有缺陷,”林凡一邊繼續往因果線裡滲灰氣,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你自己怎麼不用?”
暗金眼睛停頓了一瞬。
“你用不了對吧。”林凡替它回答了,“因為你不是有序生命。因果共振的前提是施術者自身有因果線,能夠和目標的因果線產生共鳴。你是從混沌裡誕生的,混沌裡沒有因果。你可以撥動別人的因果線,可以鎖定別人的因果線,甚至可以吞噬別人的因果線,但你無法和任何一根因果線產生共振。因為你自己身上,一根線都沒有。”
這段話是他在讀姜老頭帛書第十頁時突然想通的。姜老頭在那一頁的角落裡寫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混沌之瞳,無因而知果。”林凡當時沒看懂,現在他懂了。這隻眼睛能觀測因果,能干擾因果,但它自身不產生任何因果。它是萬道之外的存在,是一個從無序中走出來的觀測者。觀測者可以撥動實驗,但觀測者自己不在實驗裡。
這就是它最大的弱點。也是苟無咎和姜老頭當年能在它面前撐那麼久的原因——它永遠無法用因果共振的方式來反制他們,只能靠外力硬碰硬。而硬碰硬,恰恰是苟無咎最擅長的。
“看來姜老頭最後留給你的好東西還真不少。”暗金眼睛的語氣冷了下來。它沒有再廢話。那些懸停在漩渦周圍的巨型噬道者同時動了,全部朝林凡的方向俯衝下來。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前一瞬還在漩渦邊緣,下一瞬已經衝到了廣場上空。數十道黑色的衝擊波從它們嘴裡同時射出,連成一片黑幕,朝林凡壓了下來。
林凡沒有動。他盤膝坐在斷柱上,甚至還伸手摸了摸肩頭的小水珠,示意它別緊張。衝擊波的黑幕壓到離他不到十丈的時候,忽然全部停住了。不是被擋住了,是失去了目標。林凡把混沌道種剛剛滲入因果線的那一絲灰氣全部啟用,然後用姜老頭教的偽裝法把自己的因果訊號瞬間打散,融進了整片戰場的環境噪音裡。風裡的仙力波動、遠處仙軍的喊殺聲、地面碎石的震動、空中漩渦的轟鳴——所有這些噪音裡都摻雜了他的一小片因果碎片。對於那些依靠因果鎖定來追蹤目標的巨型噬道者來說,她們面前的目標突然從一個變成了幾千幾萬個,分散在戰場各處,而且每一個都像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巨型噬道者們集體懵了。它們在廣場上空轉圈,衝擊波到處亂放,有幾隻甚至打到了自己人身上。
暗金眼睛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悶哼。不是痛的,是被氣到的。它剛才用話術拖住林凡,林凡用廢話拖住它。它以為自己是獵人在逗獵物,沒想到獵物也在逗它玩。更氣的是,獵物用的還是它當年教給姜鼎的手法——偽裝成環境噪音這一招,原本就是它自己傳授出去的。
林凡趁著這個間隙,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根錨定因果線上。
那根線依然安靜地藏在漩渦因果網路的最深處,比周圍所有因果絲都細,都淡,都更不引人注目。外面的天君們在猛轟漩渦外殼,仙君們在外圍清理噬道者,巨型噬道者們在廣場上空轉圈找他。整個戰場亂成了一鍋粥。但在這一鍋粥的最底層,那根最細的絲線依然穩如磐石。
林凡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因果頻率。這一次他沒有用共振,因為他知道共振會被那隻眼睛察覺。他用的是最笨的方法——直接附著。
神識化作一縷極其細微的虛無之氣,沿著漩渦的因果網路悄無聲息地滑進去。每經過一個因果節點就停一下,確認沒有觸發警報再繼續往前。這種方式的移動速度極其緩慢,但極其安全。姜老頭的帛書裡提到過這一招,叫“摸黑走鋼絲”,專門用來對付因果網路高度密集的目標。原理是在密密麻麻的因果線之間尋找那些沒有被任何絲線覆蓋的微小空隙,然後從空隙裡鑽過去。
林凡現在就在鑽空隙。他的神識在漩渦的因果網路裡一格一格地前進,每走一小步都要停下來感應一下週圍有沒有觸發任何警報。他肩上的小水珠變成了一個極小的扁平圓盤貼在林凡頸側,用自己剛提升的靈性感知幫他過濾掉環境中的因果噪音,讓他能更清楚地聽見那根錨定線的微弱震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君們的第七輪轟擊已經在準備了,按照璇璣天君的推演,第七輪是破壁的關鍵一擊。如果在第七輪轟擊落下的瞬間,因果錨定點沒有被鬆動,那麼這一輪攻擊的力量就會被因果網路分散到整個混沌壁壘上,毫無效果。但如果錨定點恰好在那一個瞬間鬆動了,哪怕只是千分之一的偏差,第七輪攻擊的威力就會全部集中在漩渦結構最薄弱的地方,一擊貫穿。
林凡找到了那根線。
它就在他神識前方,近在咫尺。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一根因果錨定線。它不像其他因果絲那樣高速顫動,也沒有傳遞任何指令訊號。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根被遺忘在抽屜角落的舊琴絃。但正是這根不起眼的細線,承受著整個漩渦因果網路的錨定力。
他輕輕地、極輕極輕地,將自己的混沌之力附了上去。
不是撥,不是扯,不是共振。是附著。混沌之力像一層極薄的油膜,均勻地鋪在那根因果線上。做完這一步之後,他停下來等了兩息,確認那隻眼睛沒有察覺。然後他開始加熱。
混沌之力在他的控制下開始極其緩慢地升溫。溫度升高,那根因果線開始膨脹。膨脹的幅度非常微小,微小到連千萬分之一都不到。但這已經夠了。因果線的張力是固定的,長度每增加千分之一,張力就會下降百分之一。張力的變化會在整個因果網路中產生連鎖反應,只是這種反應需要時間來傳導。
暗金眼睛終於察覺到了。不是察覺了林凡的動作,而是察覺了因果網路微妙的結構變化。它的瞳孔猛然轉向那根錨定線,目光裡閃過一瞬間的驚愕。
林凡朝它笑了笑。
“你剛才說,共振是你教姜老頭的。”他把手從因果線上移開,“那你應該知道,姜老頭從來不會只用師父教的招數。”
第七輪轟擊,落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