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從內部炸開的那一刻,林凡正從斷柱上往下跳。他跳的姿勢不太好看,因為腿蹲麻了。在荒島上蹲了兩百多年,他以為自己已經對“蹲”這個動作完全免疫了,事實證明蹲在柱子上和蹲在沙灘上不是一回事。柱子上沒有沙子可以挪屁股,蹲久了血液不流通,腿會變成兩根木頭。他落地的時候膝蓋一彎差點摔倒,好在小水珠及時從他手心裡彈起來,變成一個拳頭大的水墊墊在他膝蓋下面,幫他緩衝了一下。
“謝了。”林凡拍了拍小水珠,扶著斷柱站穩。
小水珠從他膝蓋上滑下來,恢復成圓球形狀,表面的淡白色熒光比之前黯淡了不少。剛才幫林凡過濾因果噪音消耗了它不少靈性,現在整個球都有點蔫,像一顆放久了的湯圓。林凡把它捧到手心裡輕輕搓了搓,小水珠發出咕嚕嚕的微弱響聲,像是在說“我沒事讓我睡會兒”。
天空中的漩渦還在崩塌。準確地說,是在一層一層地往下塌。最外層的黑色氣流先崩開,像被撕碎的棉絮一樣四散飄落。然後是中間層的混沌壁壘碎片,每一片都有磨盤那麼大,邊緣鋒利得像刀刃,從高空墜落時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最內層是因果網路的殘骸,那些斷裂的黑色因果絲像被燒斷的蛛網,在空中飄蕩了幾息就化為灰燼,消散在黎明的天光裡。
天亮了。
林凡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太陽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一半,橙紅色的光芒穿透戰場上瀰漫的硝煙,給滿地廢墟鍍了一層暖色。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那個漩渦底下蹲了整整一夜。從寅時到卯時,一個時辰的因果博弈,感覺上只過了幾息。
廣場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但不是之前那種被噬道者壓著打的亂,而是打贏了之後不知道該怎麼慶祝的亂。仙兵們有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的圍著一灘正在融化的噬道者屍體又踢又踹,嘴裡罵著各種不堪入耳的髒話。一個虯髯大漢摟著旁邊的同袍又蹦又跳,嘴裡高喊著“我們贏了我們贏了”,喊了十幾遍才低頭髮現懷裡摟著的是個剛入伍不到三個月的新兵蛋子,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紅著臉鬆開手,各自往旁邊挪了三步。
柳白站在西城牆上,手裡還握著那杆染血的長槍,槍尖上的黑水已經凝固了。他看著天空中最後一片漩渦碎片墜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旁邊的副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灰,聲音沙啞地問:“將軍,接下來怎麼辦?”柳白把長槍往城牆上一頓,說了一句讓周圍所有士兵都笑了起來的話。
“先找吃的。誰還有乾糧?”
笑聲是會傳染的。從西城牆開始,笑聲一波一波地擴散開來,傳到東線,傳到北線,傳到南線,傳遍整座紫霄仙城。沒有人下令,沒有人事先商量,所有人都在同一刻笑出了聲。不是勝利的狂笑,也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就是一種憋了太久終於可以喘口氣時從胸腔裡自然而然湧出來的聲音。有些老兵笑著笑著就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也不擦,就那麼靠在廢墟上又哭又笑,旁邊的同袍也不勸,因為勸了也沒用。
林凡沒有加入這場狂歡。他從廣場邊緣繞過去,沿著來時的路往住處走。一路上到處都是歡呼的仙兵和清理戰場的雜役,但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萬化歸墟訣》還保持在運轉狀態,存在感淡得像一個透明人。經過西城牆時他朝柳白的方向看了一眼,柳白正在跟幾個隊長圍著一張地圖討論什麼,表情認真而專注,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意。
走到巷子口時林凡停住了腳步。他離開前往門上掛的那根頭髮絲還在,位置沒變,說明沒人進去過。他剛翻過牆就聞到了一股酒味,不是靈酒的清香,是那種又濃又烈、喝一口能嗆半天的劣質燒酒。
姜老頭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手裡拎著那個破酒葫蘆,面前攤著七八個空盤子。盤子裡堆著各種吃食,有醬牛肉,有滷雞爪,有炸花生米,有糖漬山楂,甚至還有一整隻烤得焦黃的乳豬。石桌底下還摞著三個食盒,食盒的木蓋子上刻著“仙膳坊”三個字,那是仙城裡最貴的一家酒樓。
林凡站在院子裡看著這滿滿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姜前輩,您這是?”
“慶功宴。”姜老頭頭也不抬地往嘴裡塞了塊牛肉,嚼了三下嚥下去,然後拿酒葫蘆灌了一口,“幫你去仙膳坊訂的,趁熱吃。那家的醬牛肉是仙城裡最好的,用的牛是靈獸谷里放養的青紋牛,肉嫩,筋少,滷汁里加了十七種靈草,我年輕的時候每次打完仗都要去吃一頓。”
林凡在石桌對面坐下。他確實餓了,從昨晚到現在只啃了幾塊乾糧,肚子早就空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塞進嘴裡,牛肉的香氣在舌尖炸開,滷汁的鹹鮮和靈草的清香層層疊疊地湧上來。他閉上眼睛嚼了半天才嚥下去,睜開眼時長長地呼了口氣。
“好吃。”
“廢話,我點的能不好吃?”姜老頭掰了一隻雞腿遞過來,又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盤炸花生米,“嚐嚐這個。他們家的花生米是用靈泉水泡過再炸的,外酥裡嫩,鹹淡剛好。”
林凡接過雞腿咬了一口。雞皮炸得焦脆,雞肉嫩得能流汁,醃製時放了花椒和辣椒,麻辣鮮香一股腦兒全湧上來。他連著啃了三口,然後抓起一把花生米往嘴裡塞,嚼得嘎嘣響。
小水珠從他袖口探出半個頭,好奇地打量著滿桌食物。它不需要吃東西,但它對香氣很感興趣。姜老頭看到小水珠,笑眯眯地從盤子裡夾了一顆糖漬山楂遞過去。小水珠猶豫了一下,伸出一小股水流把山楂裹住,然後整個球變成了粉紅色。
“喜歡吃甜的。”姜老頭滿意地點點頭,又給它夾了一顆。
林凡放下雞骨頭,擦了擦嘴上的油,端起桌上那杯不知什麼時候倒好的靈茶喝了一口。熱茶下肚,整個人才算是徹底從戰鬥狀態裡退了出來。
“漩渦炸了。”他放下茶杯說。
“我知道。”姜老頭嘬了一口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隻眼睛閉了。”
“我也知道。”
“前輩您既然什麼都知道,那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林凡盯著姜老頭的眼睛,“那隻眼睛說,因果共振是它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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