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裂谷邊緣站了很久。他把混沌道種從丹田裡喚出來託在掌心，米粒大小的灰色種子正在有節奏地脈動著，一下一下，和裂谷深處那顆球形建築透出的暗金光芒完全同步。道種跳一下，霧裡的光就閃一下。道種再跳一下，光再閃一下。像兩個在黑暗中遙遙相望的燈塔，用同一種頻率確認著彼此的存在。
“終於找到了。”林凡自言自語。
小水珠從他肩頭彈起來，變成了一個感嘆號的形狀，但只維持了一瞬間就洩了氣，又變回圓球落在林凡手背上。它的靈性感知比林凡更敏銳，已經察覺到裂谷深處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林凡也察覺到了。他低頭看著裂谷兩側斷壁上的那些斷口，有幾根石柱的斷面太新了，邊緣沒有風化的痕跡，甚至還能看到石頭內部晶體在微光下的反光。他用手指摸了摸斷口邊緣殘留的黑色殘渣，渣子還很脆，一捻就碎成了粉末。有人在他之前到過這裡，就是最近。不是幾萬年前路過順手撬了塊礦石的姜鼎，是另一個人，或者另一群人。
“有客人比我們先到了。”林凡把道種收回丹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裂谷深處縱身一躍。
下落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要慢。裂谷裡的混沌霧氣濃度比外面高得多，霧氣像膠水一樣粘稠，把他下墜的速度拖得很緩。他有足夠的時間觀察那顆越來越近的球形建築。它太大了，在裂谷邊緣往下看時只覺得是個圓形輪廓，靠近了才發現這東西比紫霄仙城的天君殿還要大上好幾圈。表面覆蓋的混沌霧氣像一層厚重的灰白色毛氈，把建築本體遮得嚴嚴實實。霧氣翻湧時偶爾會露出一小片建築表面，材質不是石頭也不是金屬，而是一種暗灰色的晶體，晶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道紋。這些道紋和混沌道種表面的紋路完全一致，只是放大了無數倍，每一道紋路都有手臂粗細，紋路深處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芒。
球形建築底部有一道裂口。裂口不大，只容一人側身透過，邊緣參差不齊，不是設計好的入口，而是被某種力量從外部強行撕開的。裂口周圍的暗灰色晶體上有明顯的燒灼痕跡，燒灼處的道紋已經斷裂，斷裂處的晶體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林凡懸停在裂口前方，仔細看了看燒灼痕跡的顏色——發黑，帶一點暗綠，邊緣有金屬光澤。這種灼痕他在仙城戰場上見過，是噬道者吞噬仙力之後殘留的秩序侵蝕痕跡。不是普通噬道者能做到的，普通噬道者的侵蝕痕跡是純黑色，沒有金屬光澤。有金屬光澤說明動手的那個東西體內的秩序化程度很高，已經接近有序生命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小水珠。小水珠用剛煉化那根羽毛後獲得的靈性感知朝裂口裡探了探，然後劇烈地抖了一下，變成了一個警告的標誌。
“裡面有東西。”林凡說。
小水珠拼命點頭。
林凡還是側身擠了進去。不是因為他膽大，是因為混沌道種在他丹田裡跳得快要炸了，那種牽引力強到幾乎在拽著他的經脈往裡拖。如果苟無咎的封印就在裡面，那不管裡面有什麼東西，他都得進去看一眼。這是他從荒島到仙城走了兩百多年唯一要完成的事。
裂口內部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壁上覆蓋著和外面一樣的暗灰色晶體。但這裡的晶體已經被嚴重腐蝕，表面坑坑窪窪，有些地方甚至被蝕穿了，露出晶體後面黑漆漆的空洞。越往裡走腐蝕越嚴重，到通道中段時，兩側的晶體壁上甚至出現了大面積的塌陷，碎裂的晶體散落在地上，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林凡在塌陷最嚴重的一處停下來。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碎裂的晶體對著微光看了看，晶體的斷面上有兩種不同的損傷痕跡。一種是年代久遠的風化層，已經被混沌氣息侵蝕得失去了光澤。另一種是嶄新的、銳利的斷口，形成時間不會超過幾天。有人用極高的速度和極強的力量從這裡衝了過去，帶起的氣流直接在晶體壁上轟出了這些裂紋。
他把碎晶丟下，加快腳步穿過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球形內腔。內腔的直徑至少有幾百丈，腔壁上覆蓋著和外面一樣的暗灰色晶體，但這裡的晶體儲存得比通道里好得多，表面只有輕微的風化痕跡。內腔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暗金色的光球，光球不大，直徑大概只有一人高，但亮度極高，高到林凡眯起眼睛才能直視。光球周圍環繞著三層淡金色的光環，每一層光環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緩慢旋轉，像某種精密到極致的鎖芯。封印。
但林凡的目光只在那道光球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到了光球前方的地面上。
那裡躺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的下半身。從腰部往下，穿著一條破爛不堪的灰色長褲，腳上踩著一雙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鞋。腰部以上完全消失，不是被砍斷的，不是被炸碎的，是憑空消失——斷面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皮膚、肌肉、骨骼的層次清晰可見，但沒有任何血跡，沒有任何組織液滲出。那雙布鞋的鞋底磨得幾乎透了，左腳鞋幫上有個被什麼東西燒出來的洞，洞的邊緣還粘著一小片燒焦的布料。
林凡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認得這雙鞋。姜鼎離開時，腳上踩的就是這雙破布鞋。鞋幫上的那個洞，他在茶棚裡倒茶時不小心把熱茶灑在姜鼎腳邊，姜鼎躲了一下，當時他還想一個能在混沌海里來去自如的老怪物居然怕燙。現在那雙鞋就躺在這裡，鞋幫上那個洞還是老樣子，但穿鞋的人只剩下了半截身體。
小水珠從林凡肩上滑下來，落在姜鼎殘骸旁邊。它沒有變成任何形狀，只是安靜地待在原地，表面的熒光一閃一閃的，比平時暗淡得多。它記得這個老頭。這個老頭給它吃過糖漬山楂，還給了它一根羽毛讓它煉化。現在這個老頭只剩下了半截身體。
林凡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姜鼎殘骸的斷面。斷面上沒有任何混沌之力的殘留，沒有任何噬道者攻擊的痕跡，甚至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的痕跡。這不是戰鬥造成的傷口，這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直接抹除了一部分存在。就像用橡皮擦在紙上擦掉半行字，被擦掉的部分沒有血跡也沒有殘渣，只是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能在一瞬間無聲無息地殺死姜鼎的東西，林凡只知道一個。
他抬起頭，看向封印光球的方向。
光球依然在緩緩旋轉，三層光環依然在各自不同的軌道上執行。但在光球的背面，一個灰袍老者正盤膝坐在虛空中，背對著林凡，面朝封印。灰袍洗得發白，邊角有幾處磨損，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葫蘆嘴上的紅布塞子還沒拔。從背影看，就是姜鼎。但真正的姜鼎只剩下半截身體躺在林凡腳邊。那麼坐在封印前面的那個，就不是姜鼎。
似乎感應到了林凡的注視，那個“姜鼎”緩緩站起來，轉過身。他的臉是姜鼎的臉，皺紋、胡茬、眉角的傷疤，每一條都和姜鼎一模一樣。但他的表情不對。姜鼎的表情永遠是懶洋洋的，像是在菜市場閒逛的老大爺，天塌了也頂多嘬一口酒。但眼前這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殺意，是沒有——像一塊被雕刻成人臉的石頭，五官都對，但沒刻靈魂。
“你比我想象的慢。”它開口了，聲音和姜鼎一模一樣，語氣也像，但說話的方式不對。它說這句話時嘴巴在動，嘴唇的動作和聲音完全匹配，但聲音裡沒有氣息的起伏。真正的姜鼎說話時氣息會隨著情緒起伏，喝酒之後鼻音會加重，這些細節都沒有。
“你是什麼時候取代他的？”林凡問。
“沒有取代。”它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就是他。他三百年前進入混沌海，在探索這座封印時被我侵蝕。他自己沒有察覺，因為我不是噬道者，我不會吞噬他的道。我只是在他的意識深處放了一個小小的共鳴點，讓他偶爾會做出一些本來不會做的決定。比如在渡口的石碑上給你留字條。”
林凡面無表情，但後背的肌肉全部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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