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霧氣越來越濃了。
林凡飛了十天之後，周圍的混沌霧氣已經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有人往整片空間裡倒了一缸稀釋過的血水。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焦糊味，不嗆人，但聞久了會讓嗓子發乾。定魂珠貼在胸口，涼意比之前明顯了一些，說明周圍的法則干擾正在變強。
那塊跟著他的隕石還在。距離從三十里變成了二十里。淡綠色的氣體冒得更慢了，但冒出來的氣體顏色變深了，從淡綠變成了墨綠。林凡回頭看它的時候，隕石表面的坑洞裡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在打招呼。
“你倒是挺能跟。”
隕石沒有回應。但距離又縮了一里。
林凡沒管它，繼續往前飛。星圖副版上標註著礦區的位置，距離這裡還有大概二十天的路程。路上要經過一片叫枯骨海的區域，那裡漂浮著大量被歸墟吞噬了一半的宇宙殘骸，法則極其混亂，是全程最危險的一段路。
他一邊飛一邊啃乾糧。苟聖給的靈麥餅乾還剩半袋子，他每天只吃一塊，省著吃能撐半個月。儲物袋裡的綠植葉子有點蔫，可能是儲物袋裡不透氣，他琢磨著找個機會把綠植拿出來透透風。
飛到第十五天的時候，他遇到了一片漂浮的廢墟。
廢墟很大，至少鋪開了幾百里。斷壁殘垣懸浮在暗紅色的霧氣裡，有些是石質的建築殘骸，有些是金屬的框架碎片，還有些他認不出來是什麼材料的東西。所有的碎片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靜止狀態，像是時間在這裡凝固了。但偶爾會有一兩塊碎片忽然動起來，緩緩旋轉幾圈，然後停住。
林凡放慢速度，小心地穿行在廢墟之間。他認出了其中幾塊碎片。有一塊斷裂的石柱上刻著某種文字，文字的筆畫和自然宗裡的古籍很像，應該是同一時代的產物。石柱旁邊飄著半截殘破的旗幟，旗面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飛鳥，已經褪得看不清顏色了。
又飛了一會兒，他看到了一顆巨大的頭顱。是真的頭顱，不是雕塑。頭顱有房子那麼大，皮膚已經變成了灰褐色，五官還算完整。眼睛閉著，嘴巴微張，表情很平靜，像是在沉睡。頭顱的切口很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刀斬斷的。
林凡盯著那顆頭顱看了兩息，然後繼續往前飛。他沒有停下來研究，因為苟聖的路線圖上標註過，枯骨海里的東西不要碰，不要看太久，不要產生任何想要帶走什麼東西的念頭。這些東西殘留著被歸墟吞噬時的執念，看久了會被感染，碰了會被纏上。
他嚴格遵守這條規矩。但飛過那顆頭顱的時候，他忍不住想了一下。這顆頭顱的主人，當年大概也是個厲害人物。修為不低，身份不低，能在這片暗紅霧氣裡保持屍身不腐，至少也是準聖級別。但準聖又怎麼樣？歸墟吞過來的時候，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林凡收回思緒，加快速度往前飛。廢墟在他身後漸漸遠去，暗紅色的霧氣又重新變得均勻。那塊隕石始終跟在二十里外，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又飛了五天，枯骨海終於過去了。
前面的霧氣顏色變淺了一些，從暗紅退回成了灰白，但空氣中那種壓抑感還在。林凡找了一塊漂浮的隕石落下來，從儲物袋裡掏出綠植，放在腿上讓它透透氣。綠植的葉子在暗紅色的霧氣裡舒展了一下，然後開始微微發光。林凡摸了摸葉片，葉片回彈了兩下，像是精神了不少。
他坐在隕石上，一邊給綠植扇風一邊想事情。
從守靜觀出來到現在，已經飛了三十天了。三十天裡除了趕路就是趕路，偶爾跟那塊隕石說兩句話，連個正經喘氣的地方都沒有。現在好不容易坐下來歇會兒，腦子裡就開始往外冒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先想到的是錢多多。
錢多多那個老傢伙，是林凡在流雲城認識的第一個人。當時林凡剛在城南租下鋪子，門口掛招牌的時候，錢多多從隔壁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說新來的？林凡說是。錢多多說賣什麼的？林凡說什麼都賣。錢多多說那正好，我這兒剛進了一批符籙，你幫我代賣，利潤分你三成。
林凡當時沒答應。後來也沒答應。再後來就變成了錢多多的客人來買符籙，錢多多不在店裡，客人就問隔壁。林凡被問煩了，就在自己鋪子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隔壁有符籙賣。錢多多回來之後把那塊牌子拆了，自己在門口掛了一塊更大的，上面寫著隔壁的符籙比我這好。
林凡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但錢多多這個人，嘴上沒個把門的，關鍵時候卻靠得住。仙城被圍的時候，錢多多把庫存的符籙全部拿了出來，分發給城裡的散修。一毛錢沒要。城守問他為什麼，他說我這個人愛財，但命比錢重要。城破了，要錢有什麼用？
林凡當時就在旁邊。他記得錢多多說那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很認真，甚至有點嚴肅。後來林凡問他，你那些符籙攢了多少年？錢多多說，也就攢了三千多年吧。林凡說那你全送出去了不心疼？錢多多說，心疼。但心疼也得送。城破了，我連心疼的機會都沒了。
再後來，仙城守住了，錢多多又變回了那個整天嘻嘻哈哈的老傢伙。第二天就在店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上面寫著本店符籙已售罄，補貨中。其實他店裡還有貨，就是想讓人來問。有人來問，他就跟人家聊，聊著聊著就賣出去別的玩意兒。林凡說你這人怎麼這樣？錢多多說這叫生意經，你不懂。
林凡確實不懂。
然後他又想到蘇妙然。
蘇妙然是自然宗的外門弟子，負責往流雲城送藥。每個月來一次，每次來都揹著個大藥簍子，從城南走到城北，一家一家地送。送到林凡鋪子的時候，她會停下來歇一會兒，喝杯茶再走。林凡有時候跟她聊兩句，有時候不聊，各忙各的。但蘇妙然每次走的時候，都會把林凡鋪子門口掃一遍，把那些被風吹進來的落葉和灰塵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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