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蘇妙然真的每次都多帶兩包甘草。林凡的嗓子其實沒什麼毛病，那些甘草他攢了一櫃子，到現在還沒用完。
然後他又想到自然宗那些老頭。
自然宗的長老們，有一個算一個，腦子都不太正常。大長老是個整天研究變強配方的怪人，二長老是個喜歡把靈草種在自己頭上的老婦人，三長老更離譜，據說他修煉修到一半睡著了，一睡就是三萬年，醒來之後修為暴漲，但從此只會說夢話。
林凡在自然宗待的那段時間，被大長老拉著試了十七種不同的變強配方。每一種都難喝得要命，喝完之後修為沒見漲，肚子倒是疼了好幾天。但大長老每次看到他都會興奮地招手，說來來來，今天這個配方比上次好喝。林凡扭頭就跑。
有一次林凡實在跑不掉，被大長老逮住了。大長老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滿臉期待地看著他。林凡問這裡面放了什麼？大長老掰著手指頭數，說有三葉青、火雲芝、冰蠶蛻、還有一點我昨天剛挖的泥巴。林凡說泥巴也算藥？大長老說你不懂，那塊泥巴長過靈草，有靈性。林凡說那你自己怎麼不喝？大長老一臉認真地說我怕苦。
林凡最後還是喝了。喝完拉了三天的肚子。但大長老很高興，說這次配方有進步，至少沒讓你當場暈過去。林凡說這算哪門子進步？
但就是這群腦子不正常的老頭，在噬道者攻過來的時候，沒有一個跑的。大長老把珍藏了幾萬年的靈藥全部拿了出來，分給所有參戰的人。二長老把自己的頭髮剪了，編成了防禦陣法的繩索，把整個宗門護住。三長老在夢裡推演了一套新的陣法，醒來之後讓所有人照著布，居然真的擋住了噬道者的三輪猛攻。
最後宗門保住了。大長老的變強配方也全軍覆沒了。他後來跟林凡說，其實那些配方他自己從來沒喝過，都是讓別人試。林凡問他為什麼，他說我怕苦。
林凡差點把桌子掀了。
還有玄龜天君。
玄龜天君是林凡在混沌海里認識的，一隻活了不知道多少紀元的老龜，殼上長滿了靈草和珊瑚，遊得比人走路還慢。但就是這個慢吞吞的老傢伙，在林凡迷路的時候給他指了路，在林凡被混沌兇獸追的時候替他擋了一爪子，還在林凡餓得發昏的時候從殼上薅了一把靈草給他吃。
那靈草的味道跟草根差不多，但確實能填肚子。林凡問玄龜天君，你殼上長這麼多草，自己不吃？玄龜天君說，我吃這個幹嘛？我曬太陽就行了。林凡說你不吃東西不餓？玄龜天君說，我活了這麼久，早就忘了餓是什麼感覺。林凡說那你活著圖什麼？玄龜天君想了想，說圖個熱鬧。混沌海里來來回回這麼多人，我看著他們從這頭跑到那頭，從那頭跑到這頭，挺有意思的。
林凡說你這叫看戲。
玄龜天君說，看戲怎麼了？看戲也得有戲看才行。歸墟把所有人都吞了，我上哪看戲去？
玄龜天君跟林凡說過一句話，他說我活了這麼久，什麼事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有人能一路跑到這裡來的。你這個人不簡單。林凡問哪裡不簡單？玄龜天君說命硬。林凡說那叫運氣好。玄龜天君搖搖頭，說運氣好的人跑不了這麼遠。能跑這麼遠的人，心裡都有東西牽著。
林凡當時沒聽懂。現在想想，玄龜天君說的那個東西，大概就是這些人。
錢多多、蘇妙然、自然宗的老頭、玄龜天君，還有流雲城裡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鄰居。麵攤的老張，茶館的小李，街角補鞋的瘸腿老頭，城門口那個每天跟他點頭打招呼的守衛。這些人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修士，修為不高，本事不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活得有滋有味。
他們在，流雲城就在。流雲城在，他那個鋪子就在。鋪子在，他就有個地方可以回去。
林凡把綠植重新收回儲物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暗紅色的霧氣依舊翻湧，歸墟的方向依舊遙遠，但心裡那個被牽著的東西忽然清晰了不少。他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了。
不是大道理，不是什麼混沌海的平衡，更不是救萬法道祖那個聽起來很宏大的目標。就是為了那些普普通通的人，能繼續過普普通通的日子。為了錢多多能繼續賣他的假符籙，為了蘇妙然能繼續掃她的街，為了自然宗的老頭能繼續研究那些根本沒人喝的配方，為了玄龜天君能繼續在混沌海里慢悠悠地遊。
這些東西加起來，比歸墟重要。
林凡看了一眼星圖副版，距離礦區還有半個月的路程。他調整了一下方向，重新上路。那塊隕石從二十里外跟了上來，淡綠色的氣體冒了一小口，像是在說走唄。
林凡飛了三天之後，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是一塊木牌。和苟字木牌一模一樣的材質，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溫潤觸感。它懸浮在暗紅色的霧氣裡，周圍沒有任何支撐物，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飄著。木牌正面刻著一個字，林凡湊近了看，是一個守字。
筆跡和苟聖的一模一樣。
木牌周圍有一圈極淡的青光，和苟字木牌發出的光一模一樣。林凡把自己的木牌掏出來，兩塊木牌靠近的時候，光芒同時亮了一下，然後守字木牌自動飛了過來，貼在了苟字木牌的旁邊。
兩塊木牌合成了一塊。苟字和守字並排刻在一起，變成了苟守。
林凡看著這兩個字，忽然明白了苟聖的用意。苟道和守護，從來就不是兩件事。苟是活著，守是活著的目的。只苟不守是苟且偷生，只守不苟是送死。兩樣都有，才能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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