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剛一路向西,馬不停蹄。
第四日黃昏,他在半邊枯死的槐樹前勒住了韁繩。左邊岔路果然有新鮮車轍,深得像是壓了什麼重物進去,他撥馬上了右邊,沿著一條几乎被荒草吞沒的小徑繞過了崤山北麓。又行三日,九焰山的輪廓終於在暮靄中現了出來,遠遠看去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斷戟,山腰的寨牆已經被重新加固過,旌旗隱約。
守山的哨兵遠遠望見了他的馬,號角聲便從山腳一層層傳了上去。薛剛到寨門口翻身下馬時,秦雷已經大步從山道上迎了下來。
大帥,秦雷拱手行了個軍禮,臉上的胡茬子比上個月厚了一層,您可算回來了。這半個多月出了幾件事,得您拿主意。
薛剛把馬韁交給旁邊的嘍囉,一邊往山上走一邊問:什麼事?
頭一件,程老千歲走了。
薛剛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上個月在絳州老宅聽說過程咬金病重的訊息,但德安帶回來的話裡並沒有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他把嘴裡的棗核吐出來握在手心,停了片刻才繼續邁步。
什麼時候的事?
初九夜裡走的。走之前三天,他老人家把家裡人全攆了出去,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兩天,中間只讓送了一壺茶進去。臨走那天清早,他叫長史進來磨墨,自己提筆寫了一封信,寫完了又讓長史把信卷緊塞進竹筒裡封了蠟,說是要親手交到薛剛手上。秦雷從懷裡掏出一根拇指粗細的竹筒,上頭封著暗紅色的火漆,同州那邊快馬送來的,前天傍晚到的山上。
薛剛接過竹筒,沒有當場拆。他握在手心裡繼續往山上走,竹筒上還留著蠟封微微的溫熱感,大約是秦雷揣在懷裡帶下來的。
還有呢?
二件事,咱們寨子裡來了幾個人投奔。領頭的是個年輕人,自稱姓羅,說是羅成將軍的曾孫輩,帶著二十幾個家丁從河北繞道過來的。他還帶了一杆槍,說是羅家槍的嫡傳,想讓您看看能不能收留。
薛剛聽到兩個字,腳下停了一瞬。羅成是他祖父薛仁貴當年的結義兄弟,玄武門之變後戰歿,羅家後人散落各處,已經好幾十年沒有聽過訊息了。
羅家的人?薛剛轉過頭看著秦雷,他多大年紀?
看著不過十六七,但手裡那杆槍使得不賴。前天他和咱們寨子裡的教頭比了一場,三合之內把教頭的槍挑飛了。教頭不服氣,又比了一回,這回撐了五合,槍還是飛了。
薛剛點了點頭,把竹筒揣進懷裡貼著那三片竹簡的位置,腳下一轉,朝寨子裡新搭的演武場走去。
演武場是用黃土夯出來的一個方坪,四角插了旗杆,中間用白灰畫了圈子。薛剛走到場邊的時候,正看見一個少年在場中央練槍,槍身是白蠟杆的,槍頭纏了布條,但那一刺一挑之間的力道和角度,薛剛一眼就看出了門道——羅家槍講的是去如箭、回如線,講究的是槍走直路不偏不倚,一擊不中立刻收回。這少年練的正是羅家槍裡最吃功夫的回馬三槍,每一槍刺出去都帶著旋勁兒,收回來的時候槍桿擦著掌心打轉,風聲嗡嗡的。
少年練完一套,轉過身來,看見場邊站了一個穿青布袍子的年輕人,便收了槍,抱拳行禮。他面相還帶些稚氣,眉目清秀,但臉頰上一道新鮮的刀疤從耳根一直劃到下頷,剛結了痂,看著觸目驚心。
你就是薛剛薛大哥?少年聲音還帶著些變聲期的沙啞,我叫羅英,羅成是我曾祖。家父讓我帶了這些兄弟來投奔您,路上遇到了一隊散兵,折了幾個弟兄,父親自己也被砍了一刀,走不了了。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父親說,羅家和薛家三代交情,如今薛家扯旗反武氏,羅家不能袖手旁觀。他讓我帶二十杆槍來,說薛大哥用得著。
薛剛看著少年臉頰上那道還沒好透的刀疤,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二十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個個帶著風霜之色,有的手臂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
你父親傷得重不重?
斷了左臂,但性命無礙。羅英梗著脖子說,他讓我先走,說等他傷好了就來尋我們。薛大哥,我年紀小,但羅家槍的底子是從小打下的,您要不信,可以考我一考。
薛剛搖了搖頭。他把手伸到懷裡,摸出了那根竹筒,又放了回去。不用考。我祖父那一輩的事,我從小聽父親講過。羅家槍在河北的名聲,傳到我這一輩也沒斷過。你既然來了,就是九焰山的人。寨裡西邊還有幾間空屋,你先帶兄弟們安頓下來,明日讓管事的給你們安排營房。
羅英愣了一瞬,大約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被收下了。他身後的那些家丁也面面相覷,有人臉上露出似信非信的神情。
薛剛沒再多說,轉身往大帳方向走。走了幾步,羅英在身後喊了一聲:薛大哥!
薛剛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