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柬之的帥印還沒焐熱，北境八百里加急的軍報便如雪片般飛入長安。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親率十萬鐵騎，趁大唐中原內亂之機，從陰山以南全線壓境。朔州、嵐州一日連失三城，守將李崇義戰死，突厥前鋒已兵臨太原城下。
軍報攤在武后案頭，滿殿文武噤若寒蟬。突厥不是薛剛，這是關乎國本的外患。誰都知道北疆若失，突厥鐵騎南下就是一馬平川，長安城也將門戶洞開。
武后盯著輿圖上那一片被硃筆圈出的失地，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張柬之的十萬征討軍，改道北上。著張柬之改任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即日率部馳援太原。九焰山戰事——她頓了一頓，暫且擱置。
此言一齣，殿中竊竊私語四起。狄仁傑出班奏道：陛下，薛剛之患雖在肘腋，突厥之禍卻在心腹。陛下聖明。
武后擺了擺手，沒再說話。她面色平靜，但張易之注意到，她按在案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訊息傳到九焰山時，已是五日後。徐策拿著從襄州府衙抄來的塘報快步走進聚義廳，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笑意：薛將軍，朝廷把張柬之的兵調去北邊了，征討咱們的事停了。
薛剛正在練箭，聞言收弓轉身，眉頭微挑：停了？武后肯罷手？
不是罷手，是顧不上了。徐策將塘報遞過去，突厥默啜可汗率十萬騎南下，朔州、嵐州已失，太原告急。張柬之十萬大軍全數北調，莫說征剿咱們，連武三思敗退回長安都無人追究了。
薛剛接過塘報一目十行看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天助我也。
秦紅從外面走進來，鎧甲上還帶著晨露，聞言問道：什麼天助？
突厥南侵，朝廷自顧不暇，把九焰山撂下了。薛剛將糖報遞給她，咱們正好喘口氣。這一年來連番惡戰，山寨糧草將盡、兵器損耗過半，將士們也都疲憊不堪。趁著朝廷無暇南顧，該休整的休整，該擴充的擴充。
秦紅看完塘報，眉間卻不見喜色：突厥南下雖是咱們的機會，但若突厥真破了太原，下一步便是河南、河北，到時候九焰山也難獨善其身。突厥人不比朝廷官軍，他們過境如蝗蟲，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徐策捋須點頭：秦將軍說的在理。朝廷與突厥兩虎相爭，咱們夾在中間反倒安全。但若突厥勢大破了中原，那便不是坐山觀虎鬥的事了，而是唇亡齒寒。
薛剛走到輿圖前，目光從北方的太原一路移到九焰山，緩緩道：所以這一年是咱們的視窗。朝廷在北邊和突厥糾纏，少則一年半載，多則兩三年，顧不上南面。這段時間，我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秦紅問。
第一，擴軍。目前咱們滿打滿算不到兩萬人，這點兵力打武三思夠用，但若真碰上突厥大軍或朝廷全力來剿，根本扛不住。我打算趁這機會在襄州、荊州、鄧州三地暗中招兵，先把兵力擴充到五萬。
第二呢？
第二，屯糧。九焰山地勢險要，但山多地少，糧草全靠下山徵購或搶奪。如今朝廷自顧不暇，各地州縣防守空虛，正好派人分頭到產糧大縣購糧儲糧，至少囤夠三年之用。糧食就是命脈，上次武三思斷糧的事絕不能再發生。
徐策從旁補充道：此事交給我來辦。我在襄州、江陵等地有幾個舊識商賈，可託他們暗中採買，化整為零運上山來，不驚動官府。
薛剛點頭，繼續道：第三，收攏民心。這一年來九焰山附近的百姓被官軍和咱們來回折騰，日子過得苦。如今朝廷無力南顧，我打算下令秋毫無犯，開倉賑濟山下週遭百姓。人心向背最是要緊，百姓若向著咱們，官軍的眼睛就瞎了一半。
秦紅聽完這三條，抱臂沉吟片刻：擴軍好說，山下失地流民多的是，給口飽飯就跟你走。屯糧有徐軍師操持也不難。但這第三條——開倉賑濟？寨中現有糧草只夠自用，哪裡有餘糧去濟民？
薛剛轉身從案上拿起一卷帛書展開，赫然是一幅襄州府衙的糧倉分佈圖：武三思前次征討失敗後倉皇北撤，他在襄州屯的大批軍糧來不及運走，全封在府衙西倉裡。據探子回報，少說有上萬石。襄州城如今兵力空虛，守軍不足兩千——
秦紅眼睛亮了：你早就算計好了？
昨晚才得的訊息。薛剛嘴角微揚，今晚就走一趟襄州，把糧倉搬空。既是軍用，也是賑民。朝廷的糧，餵了百姓總比餵了貪官強。
當夜，薛剛親率一千精騎下山，連夜奔襲襄州。襄州城守軍做夢也想不到，官軍剛退、張柬之剛走，薛剛就敢明目張膽來攻城。五更時分，一千騎摸到西城牆下，薛剛令人在四個城門同時放火虛張聲勢。守軍驚慌失措，以為是大隊人馬殺到，龜縮在城中不敢出戰。薛剛趁亂從西門撞入，直撲府衙西倉。
一個時辰後，一千騎每人馱著兩袋糧草魚貫出城，後面還有臨時徵來的百餘輛大車滿載而歸。城中守軍從頭到尾沒敢出城一步，只在城頭上眼睜睜看著薛剛的人馬在火光中從容離去。
天亮時分，千騎押著糧車回到九焰山。秦紅在山口等著，見薛剛毫髮無損地回來，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襄州的守軍比武三思還慫。
他們不是慫，是摸不清虛實。薛剛翻身下馬，我就是要讓他們摸不清。往後隔三差五去鬧一趟，襄州知州很快就會上書朝廷請求增兵。朝廷在跟突厥打仗，哪有兵給他？久而久之，襄州就成了一個孤城，再不敢對九焰山有半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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