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剛沒有回答。
張說自問自答:“因為我勸聖上,不要再讓邊將兼領節度使。我說,邊將手握重兵,又兼管民政財賦,久必為患。”他苦笑一聲,“這話,我十年前就該說。可那時候我自己也在做這樣的事情,說不出口。如今說出來了,也就該走了。”
薛剛起身,走到他身旁:“張公,你這話,我記下了。”
張說轉頭看著他,月光映在老人臉上,照出深深的皺紋和一雙依然清亮的眼睛:“薛剛,我走之後,朝中若有人再提邊將之事,你當如何?”
薛剛沉吟片刻,答道:“當說則說,不當說則不說。”
張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記住你這句話。”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我離京之後,李林甫必定會拉攏你。你若拒得太絕,便是與他為敵;你若虛與委蛇,又違揹你的本性。如何拿捏,你自己思量。”
薛剛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自己初入朝堂時,父親對他說的話——“為官如走鋼絲,左一步是深淵,右一步也是深淵。唯一能走的,就是中間那條線。”
“我知道了。”他終於開口,“張公放心。”
張碩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薛剛忽然叫住他:“張公。”
張說回頭。
薛剛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錦盒,遞了過去:“這是去年秋天,芷兒在終南山採的野菊,曬乾了製成的茶。不值什麼錢,但清心明目。你路上帶著喝。”
張說接過錦盒,開啟聞了聞,一股清淡的菊香撲鼻而來。他合上蓋子,收入袖中,笑道:“薛家女兒的心意,老夫收下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沒有回頭,只輕輕說了一句:“薛剛,保重。”
薛剛站在廊下,看著張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那頂青布小轎在巷口晃了晃,然後漸漸遠去,只餘一盞燈籠的微光,在長安的深夜裡忽明忽暗,最終被黑暗吞沒。
他站了許久,直到王氏走過來,將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夜深了,回去吧。”
薛剛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張公走了。”
王氏沒有多問,只靜靜站在他身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明日蛟兒還要早起練槍,你也早些歇著。”
薛剛點了點頭,轉身回房。路過院中時,他聽見偏院裡傳來薛蛟均勻的呼吸聲,間或夾著一兩句夢話,含含糊糊聽不真切。廊下兵器架上,那杆白蠟杆槍靜靜地立著,槍頭的紅纓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暗紅,像一朵收攏的花。
薛剛看了那杆槍一眼,忽然想起張說方才的話——“邊將手握重兵,又兼管民政財賦,久必為患。”
他輕輕嘆了口氣,推門進屋。
長安的秋夜,更深露重。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洛陽,一座空置了多年的老宅正等待著它的主人歸來。院中那幾株茶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葉子上的露水映著星光,一閃一閃的,像是也在等著什麼。
薛芷的房裡還亮著燈。她坐在窗前,就著燭火一針一線地縫著什麼。桌上攤著一封寫了一半的信,信紙旁邊,那枚碧玉鐲子靜靜地躺在月光裡,溫潤如初。
窗外,薛蛟又在說夢話。這回聽清了,他在喊:“姐姐,我刺中啦!”
薛芷抿嘴一笑,低頭繼續縫手中的東西。燭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溫柔。
夜色漫長,但黎明總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