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丁山新征西》第250章 老將登高望西北 想起父親當年征(1)

作者:平頭虎哥·9天前

散朝後,薛剛沒有直接回府。

他策馬穿過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一路向西,出了洛陽城西門。守城的校尉認得他,遠遠便抱拳行禮,薛剛只點了點頭,馬不停蹄地上了西城牆。

城牆高逾十丈,登城的石階陡而長,薛剛卻走得極快。他今年五十三歲了,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些,但步子依然沉穩有力,甲冑下的脊背挺得筆直。這是薛家男人的習慣——他父親薛丁山七十歲那年上馬,也是這個姿勢。

登上城頭時,天邊正翻湧著大片的火燒雲。西北方向的天際線被晚霞燒成一片金紅,雲層疊著雲層,像極了他少年時在河西走廊見過的連綿雪山。薛剛扶著城垛站定,極目遠眺,目光穿過洛陽城外層疊的屋舍與田壟,穿過崤山的餘脈,一直望到那天與地相接的盡頭。

那裡是涼州的方向。是玉門關的方向。是父親當年策馬橫槍、浴血奮戰過的方向。

晚風吹來,吹動他鬢邊的白髮,也吹得城頭上那面“唐”字大旗獵獵作響。薛剛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他想起昨夜在書房裡看輿圖時,手指劃過鷹愁澗的那一刻,心裡湧起的那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父親九死一生的地方。

他閉上眼,風聲掠過耳畔,恍惚間竟像是聽到了當年的號角聲。

——

貞觀二十三年,薛丁山奉命徵西,領十萬大軍出涼州,過祁連,一路勢如破竹,卻在白虎關前遇上了吐蕃名將論欽陵設下的重陣。那一年薛剛九歲,在長安的薛府裡等著父親的家書。家書來得很慢,每一封都很短,字跡潦草,紙上偶爾還沾著洗不淨的血漬。他記得其中一封裡寫著:“白虎關前有陣,陣中有山,山上有雪,雪映刀光如晝。吾兒若見此信,當知父在陣前無恙。”

他那時不懂什麼叫“無恙”。後來他長大了,也跟著父親上過戰場,才知道那封信背後的意思——論欽陵在白虎關佈下十萬鐵騎,薛丁山率三千精兵突襲其側翼,血戰兩日兩夜,才撕開了一道口子。那一戰,薛家軍陣亡八百人。父親在戰後親自為每一位陣亡將士立碑,碑上刻的不是“大唐威武”,而是“爾等歸處,即我歸處”。

薛剛睜開眼,目光落在城垛上被風雨侵蝕的磚石紋路里。

他又想起那年冬天,父親帶他登天山絕頂追敵的事。那一年他十九歲,第一次隨父出征。吐蕃殘部逃入天山深處,薛丁山親率輕騎追擊,一路追到海拔數千米的雪線之上。那天的風比今天冷得多,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薛丁山勒馬立於絕頂之上,俯瞰著腳下萬里雲海,忽然轉頭對他說:“剛兒,你看這江山,多好。”

他當時年輕,只覺眼前雲海壯闊,並未深想。後來父親又補了一句:“你記著,每一寸山河,都是將士們的血換來的。咱們薛家的命,不姓薛,姓唐。”

那句話,薛剛記了一輩子。

——

城頭上,晚風更急了些。

薛剛從懷中取出那張抄錄了吐蕃測繪地名的紙條,展開來,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一遍。鷹愁澗、大斗拔谷、祁連山口、青海湖畔……每一個地名,都對應著薛丁山當年征戰過的一處險地。吐蕃人選的路線,幾乎就是沿著薛丁山徵西的舊路,逆向來推。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吐蕃人這幾十年來,從未放棄過對大唐西北的覬覦。他們送使團來朝貢,表面上是恭順,實則是在摸清大唐的底牌。而大唐這邊,李林甫忙著爭權奪利,邊將們忙著虛報戰功,又有幾個人真正把邊關放在心上?

薛剛將紙條重新摺好,收進懷中。

他抬頭望向西北,那片火燒雲已經暗了下去,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橙紅色的餘暉。在那片餘暉裡,他恍惚看見了父親的身影——白馬銀槍,甲冑生輝,賓士在河西走廊的曠野上,身後是漫天的征塵。

父親薛丁山,一生征戰,官至大元帥,封平遼王,卻在七十歲那年依然上馬提槍,親自巡視西北邊關。回京後不久便病逝於薛府。臨終前,父親握著他的手,只說了六個字:“西北……不可輕棄。”

薛剛那時候以為父親說的是涼州。現在他明白了,父親說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個大唐的西北門戶。是從祁連山到天山,從玉門關到碎葉城,那一片用無數將士性命換來的遼闊疆土。

風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翻飛,也吹得他眼眶微溼。

薛剛緩緩抬起右手,按在城垛上。那城磚冰涼而堅硬,掌心貼上去,能感受到歲月留下的粗糙紋路。他低聲開口,聲音被風一卷,幾乎散得聽不清。

“爹,您打的江山,兒子替您守著呢。”

說完這句話,薛剛在城頭上又站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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