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暮色徹底籠罩了洛陽城,城下傳來巡城兵馬司的梆子聲,他才轉身走下城牆。石階一級一級往下,他的腳步依然沉穩,但心中那團火,燒得比來時更旺了。
回到府中,薛安已在書房候著。
“秦大夫來了,在廂房等著呢。”
薛剛點點頭,脫下官帽,換了一身家常的灰布袍子,去了廂房。
秦大夫是個清瘦的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看上去與尋常藥鋪坐堂先生並無二致。但薛剛知道,這位秦大夫的祖父,當年是薛丁山帳下的軍醫官,跟著大軍三進三出河西,救過無數薛家軍將士的命。秦家世代行醫,也世代為薛家守著一條暗線。
見薛剛進來,秦大夫起身要行禮,被薛剛一把按住。
“秦叔,不必多禮。”
秦大夫重新坐下,也不寒暄,直接從藥箱夾層中取出一封密信,遞了過來:“這是涼州那邊三天前到的,走的是藥鋪的商路,沒人察覺。”
薛剛拆開信,就著燭火看了一遍。信是薛衝寫的第二封,比第一封更短,但內容更令人心驚——吐蕃使團中那名副使論莽布支,昨夜以“觀賞星象”為名,獨自登上涼州城西的一處高地,在那裡停留了近兩個時辰。涼州斥候遠遠盯著,發現此人並非觀星,而是在反覆打量涼州城防的佈局,尤其關注西城門與糧倉的位置。
薛剛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燃成灰燼。
“秦叔,你回去後幫我傳一句話給薛衝——讓他盯緊那個論莽布支,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我需要一份吐蕃使團所有人的詳細名單,尤其是那五個繪製地形的人,姓名、官職、長相、隨身攜帶何物,越細越好。”
秦大夫點點頭,將藥箱合上,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薛剛一眼。
“老爺,老朽多一句嘴。”秦大夫的聲音壓得很低,“您今日登城的事,恐怕已經有人報上去了。”
薛剛目光微凝:“誰?”
“不確定。但老朽來時的路上,看見宮裡的一個內侍從城西門方向過來,行色匆匆。老爺在城頭站了那麼久,又是西北方向,有心人若想琢磨,不難猜出您在憂慮什麼。”
薛剛沉默了片刻,隨即淡淡一笑:“讓他們猜去。我薛剛站自家城頭看自家江山,天經地義。”
秦大夫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薛剛獨自站在廂房門口,夜風從院中吹來,帶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抬頭望天,秋夜的星空清冷而遼闊,北斗七星掛在西北天際,勺柄正指著涼州的方向。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那六個字,又想起方才在城頭上說的那句話。
“西北不可輕棄。”
“兒子替您守著呢。”
薛剛收回目光,轉身回了書房。案上燭火已重新點上,輿圖鋪開,硃砂筆擱在一旁。他坐下來,提筆蘸墨,在鷹愁澗三個字旁又批了一行小字:著薛衝遣人密查暗哨舊道,若棧道尚存,即為奇兵所出之路。
寫完後,他將輿圖收好,又取了另一張白紙,開始寫明日要遞的奏疏。奏疏的內容很簡單:請求以“巡邊”為名,調隴右、河西兩鎮兵馬進行例行操演。這是他身為兵部尚書的職權範圍,不必經過李林甫的批准。
但薛剛心裡清楚,這道奏書遞上去,李林甫一定會注意到。注意到就意味著被盯上。可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吐蕃人的測繪圖不會等,涼州的急報不會等,西北的風雪更不會等。
他寫完奏疏,吹乾墨跡,將它壓在案上的鎮紙下。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傳來更鼓聲。薛剛站起身,推開窗,最後望了一眼西北方向。那裡的星空下,涼州城頭的烽火臺應該還亮著,薛衝正帶著斥候們日夜盯著那支打著朝貢旗號的使團。
而洛陽城裡,他薛剛,薛丁山的兒子,正替父親守著這片江山。
他關了窗,轉身走向內室。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