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洛陽城便已從沉睡中醒來。朱雀大街上灑掃的差役們揮舞著掃帚，將昨夜落下的梧桐葉攏成一堆。城門校尉換了崗，新來的兵士揉著眼睛，呵出的白氣在晨風中散得很快。
薛剛寅時便起了床。他穿好朝服，在院中打了一趟拳，收勢時，額上微微見汗。老僕端來熱水和巾帕，他擦了一把臉，便坐下用早膳。早膳簡單：一碗粟米粥，兩塊胡餅，一碟醃蘿蔔。這是薛家幾十年的習慣，不論官居何位，早飯從不鋪張。
用過早膳，薛剛將昨夜寫好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揣入袖中。出門前，薛安小跑著過來，遞上一隻小小的布袋。
“老爺，秦大夫一早遣人送來的。”
薛剛接過，開啟一看，裡面是幾片曬乾的雪蓮，花瓣上還帶著極淡的紫色紋路。袋中附了一張紙條，上面是秦大夫那手端端正正的楷書：“吐蕃使團所獻雪蓮，採自祁連山南麓。此物性熱，入藥可驅寒，但若與大黃同煎，則性走而不守。望老爺留意。”
薛剛將紙條湊近燭火看了看，紙上隱約還有一行用明礬水寫的小字，在火上烘烤後顯現出來：論莽布支昨日遣人向鴻臚寺官員打聽紫宸殿宴席座次。
薛剛心中一動。使臣打聽座次，無非是想知道大唐對他們使團的重視程度，以及宴席上誰坐在什麼位置。這種看似瑣碎的資訊，往往最能反映一個朝廷的內部格局。
他將紙條燒掉，把雪蓮收好，大步出了府門。
紫宸殿是大唐內廷正殿，平日裡只有朔望大朝會才啟用。今日玄宗在此設宴款待吐蕃使臣，足見對此次朝貢的重視。薛剛到得不算早，殿前廣場上已經停了不少車馬，各部官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寒暄。他遠遠看見禮部侍郎張九齡之子張拯正與人說話，便沒有過去，獨自站在廊下等候。
“薛尚書。”身後有人喚他。
薛剛回頭，見是鴻臚寺卿崔日用。此人年過五旬，面容圓潤，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但薛剛知道，崔日用能在鴻臚寺卿的位置上坐滿六年，靠的絕不僅僅是這副和善面孔。鴻臚寺掌管四夷朝貢、宴享、送迎之事，是朝廷對外的第一道視窗，能在這裡坐穩的人，對各方使節的底細都摸得極透。
“崔大人。”薛剛拱手。
崔日用走近，壓低聲音道：“今日宴席，吐蕃正使論悉諾與副使論莽布支都會出席。論悉諾是老面孔了，貞觀年間就來過長安，為人圓滑，說話滴水不漏。倒是那個論莽布支，今年頭一回入朝，據說為人精幹，言語不多，但一雙眼睛極毒。薛尚書席間留神些。”
薛剛點點頭：“多謝崔大人提點。”
崔日用又笑了笑，拍了拍薛剛的手臂：“你我同朝為官，理應互相照應。再說，薛尚書昨日登城之事，老夫也聽說了。西北風沙大，站久了傷身，還是少去為好。”
薛剛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崔大人訊息倒是靈通。”
崔日用擺擺手，笑著走開了。
薛剛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警惕。此人表面一團和氣，實則每一句話都帶著試探。他昨日登城的事，一夜之間傳到了鴻臚寺卿耳中，說明盯著他的人比想象中更多。
辰時三刻，紫宸殿內鐘磬齊鳴。薛剛隨百官入殿，按品級落座。他的位置在殿東側，靠近御座，可見玄宗對他這個兵部尚書的倚重。對面西側，便是吐蕃使臣的席位。首席上坐著正使論悉諾，一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蓄著濃密的絡腮鬍，穿著一身吐蕃貴族常見的錦緞長袍，腰間佩著金飾。他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眼睛微微凹陷，目光沉穩而銳利。這應該就是論莽布支了。
薛剛注意到，論莽布支入殿後，目光極快地掃過殿內佈局，從御座到兩側席位，再到殿門和偏殿入口，不過幾息的功夫。這種觀察方式，只有常年行軍打仗的人才會養成。
玄宗今日興致頗高。他今年已六十有餘，但精神矍鑠，鬚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吐蕃使臣獻上貢禮時，他走下御座，親自查看了那匹通體雪白的犛牛。那犛牛被養得極好，毛色油亮，角上纏著紅綢，由兩名吐蕃武士牽著，在殿前空地上緩緩走了一圈。
“好。”玄宗點頭稱讚，“吐蕃遠在萬里之外，能養出這等牲畜，可見水土豐饒。朕收下了。”
接著是藏毯和雪蓮。藏毯工藝繁複，圖案是吐蕃人信奉的吉祥天女像，玄宗看了一眼便命收入內庫。雪蓮則裝在兩隻玉匣中，花瓣潔白如雪，清香撲鼻。玄宗問隨行的太醫令：“此物可入藥？”
太醫令躬身答道：“回陛下，雪蓮性溫，能補精益陽，主治寒證。”
玄宗笑道：“吐蕃有此靈物，是吐蕃百姓之福。”他轉頭看向論悉諾，“正使此番來朝，一路辛苦了。回程時朕會命沿途州縣好生護送，保你等平安歸去。”
論悉諾起身行禮，用一口流利的漢話答道：“謝陛下隆恩。臣等此來，一為朝貢，二為瞻仰天朝盛景。吐蕃雖遠在邊陲，但仰慕大唐之心，與日月同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