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漂亮，玄宗聽了很是受用，當即命人奏樂開宴。
宴席是分餐制，每人面前一張小案，案上擺著八碟八碗，菜品精緻，酒水齊全。薛剛面前也擺了一壺酒，但他只是舉杯示意，並未真飲。這是他的習慣，凡涉邊事之宴，他從不飲酒。
酒過三巡，論悉諾起身向玄宗敬酒，說了些“兩國永結同好”的吉祥話。敬完酒後，他彷彿不經意地轉向薛剛，舉杯道：“薛尚書，久仰大名。令尊薛老將軍當年徵西，威震吐蕃，我國上下至今傳頌。我敬薛尚書一杯。”
薛剛舉杯回禮，以茶代酒：“正使客氣。家父在世時常說，吐蕃多豪傑，兩國和睦，邊關百姓才能安居樂業。這杯茶，我代家父敬正使。”
論悉諾飲盡杯中酒，目光閃了閃，又道：“薛尚書如今執掌兵部，西北邊務盡在掌握。不知涼州、鄯州一帶，如今駐軍幾何？防務可還穩固？”
殿內空氣微微一凝。這話問得太過直接，已經超出了尋常寒暄的範疇。薛剛不慌不忙，放下茶盞，淡淡道：“大唐邊軍佈防，自有制度。正使若感興趣，可向鴻臚寺查閱歷年朝廷釋出的邊關通報。至於穩固與否——”他微微一笑，“正使方才進洛陽城時，可見城頭旌旗？我大唐的旗幟插在哪裡，哪裡就穩固。”
論悉諾臉色不變，哈哈一笑：“薛尚書說得是。是我唐突了。”
此時，一直沉默的論莽布支忽然開口。他的漢話不如論悉諾流利，帶著明顯的口音，但吐字清晰：“薛尚書，我聽聞大唐兵部職方司掌管天下輿圖。不知河西走廊一帶的輿圖，是否也在職方司中？”
薛剛目光微凝，看向這個年輕人。論莽布支回望著他，眼神平靜，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職方司所掌輿圖，涵蓋大唐十道。河西走廊自在其內。”薛剛緩緩答道，“不過，輿圖所載，只是山川城池之形。真正的邊關詳情，從來不在一張紙上。”
論莽布支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但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隨即被他很好地掩飾了過去。
席間，又有幾位官員與吐蕃使臣應酬。薛剛注意到，論莽布支雖然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是在旁敲側擊地打探訊息。他問過鴻臚寺的驛道里程，問過太僕寺的馬匹數量，甚至問過少府監的兵器打造。這些問題看似零散，但若拼湊起來，便是一幅完整的大唐西北軍事佈局圖。
薛剛心中暗驚。此人絕非尋常使臣，他在吐蕃的職位，恐怕比表面上的“副使”要高得多。
宴席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散席後，玄宗賞賜了使團大量絹帛瓷器，命鴻臚寺安排他們住在洛陽城東的四方館中。百官依次退出紫宸殿，薛剛走在人群中，面色如常，但心中已在盤算下一步棋。
走出宮門時，崔日用又湊了過來，笑眯眯地問：“薛尚書覺得，今日吐蕃使臣如何？”
薛剛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四個字：“來者不善。”
崔日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初：“薛尚書多慮了吧？吐蕃與我大唐修好多年，此番朝貢，誠意滿滿啊。”
薛剛沒有接話，拱了拱手，翻身上馬。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響，很快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之中。
回到兵部衙門，薛剛徑直去了職方司。職方司郎中李元紘見他突然到來，有些意外，連忙起身相迎。
“把河西走廊的輿圖調出來。”薛剛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李元紘不敢多問，很快從庫房中取出一卷輿圖，在案上鋪開。薛剛俯身細看，手指沿著涼州、甘州、肅州一路劃過，最後停在鷹愁澗的位置。圖上標註此處為“險道，僅容單人通行”，旁邊有硃筆小字批註：“貞觀二十三年，薛丁山率精兵三千由此道出，大破吐蕃。”
薛剛直起身，對李元紘道：“這張圖，今後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調閱。”
李元紘雖不明就裡，但見薛剛面色嚴肅，連忙應下。
薛剛走出職方司，站在兵部衙門的院子裡，抬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今日洛陽天氣晴好，碧空如洗，沒有一絲雲彩。但在那萬里之外的涼州，烽火臺上是否已經燃起了狼煙？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簽押房。那裡，還有一摞摞的公文等著他批閱。而今晚，薛衝的第三封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