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的夜,黑得像一硯化不開的濃墨。
團練使司後院的廂房裡,一盞油燈還亮著。燈焰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把伏在案上的少年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薛蛟把《薛定山徵西錄》攤在面前,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指尖還抵在書頁邊上,隨時準備翻過去。
可他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
這部書他偷偷讀了三個晚上。書是從薛衝的行囊裡翻出來的,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內頁有幾處還被水漬洇過,墨跡漫漶。但這並不妨礙薛蛟讀得入迷。薛丁山徵西,薛剛反唐,樊梨花掛帥——那些金戈鐵馬、陣前招親、三請樊梨花的故事,比軍營裡教頭講的乏味陣圖有意思多了。
然而再有意思的書,也扛不住連著三夜只睡兩個時辰。
薛蛟打了個哈欠,眼淚從眼角擠出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目光重新釘回書頁上。
“……丁山引兵至寒江關,關前有一道深澗,兩岸峭壁如削,唯一索橋可通。索橋年久,木板朽爛,馬不能行。丁山令軍士伐木為筏,欲從澗底偷渡。不料澗中暗藏礁石,筏至中流,觸石而碎,軍士落水者十之三四……”
薛蛟的視線開始模糊。那些字像一群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怎麼也排不成整齊的佇列。他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先是下巴磕到了手背,然後整個額頭都壓在了書頁上。
油燈的焰心跳了一下,暗了幾分。
恍惚間,薛蛟覺得自己走進了一片白茫茫的霧裡。霧很濃,濃得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他茫然地往前走,腳下卻像是踩著棉花,軟綿綿的使不上力。遠處隱約有聲音傳來,像是有人在山谷間說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薛家……子弟……”
薛蛟循聲望去。霧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輪廓,像是一個人,又像是一棵樹。他再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個老者。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間繫一根麻繩,腳上踩著一雙草鞋。他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藏著風霜。但最讓薛蛟注意的,是老者的手。
那雙手上,握著一根棗木手杖。
手杖不長,約莫三尺,通體紫紅髮亮,像是被手掌摩挲了很多年。杖身有幾處結節,被磨得光滑如玉。老者拄著手杖站在霧中,看著薛蛟,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薛家的書,”老者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鐘磬一樣在霧中迴盪,“不是念著玩的。”
薛蛟一怔。
老者抬起手杖,不輕不重地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手杖落下的一瞬間,薛蛟看見杖身上有一行字。那字跡極淡極細,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又像是被血浸透後留下的印痕。他只來得及看清其中幾個字——
“……邊……關……骨……”
然後他就醒了。
薛蛟猛地抬起頭,額頭上全是冷汗。油燈還在亮著,燈焰比剛才亮了些,像是被風吹醒了。書還攤在面前,頁面被他睡夢中壓出了幾道褶皺。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額頭,指尖觸到的地方,竟有一絲隱隱的痛感,就像真的被什麼東西敲過一樣。
他愣住了。
案角上,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棗木手杖。
那根手杖原本靠在牆角,是薛衝從隴右帶回來的,說是當年薛剛行軍時用過的。薛蛟這幾天夜裡偷讀兵書,手杖一直擱在那裡,他沒怎麼在意。可此刻,那根手杖卻不在牆角了。
它躺在案角,杖頭正對著他的手肘,像是有人特意放過來的一樣。
薛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緩緩伸出手,握住那根手杖。杖身微涼,入手極沉。他把它湊到燈下仔細端詳,紫紅色的木紋在燈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杖身上果然有幾處刻痕,但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他眯起眼,就著燈焰辨認了半天,才勉強認出三個字。
“邊。”
”。關“
”。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