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夫妻”（一）】
日頭快要懸到中空，上海天上的霧霾卻還沒有散開。黯淡的日光剛夠到五陵大戲院的窗邊，就被厚厚的簾幕截住了。因為五陵大戲院沒有排練廳，為了保密，彩排總要關上大窗的簾幕，防止提前“露戲”。
因為梁怡芳受了傷，林新芬不在，而張春祿又不知怎地突然不管戲。老一輩的戲班藝員都“渾水摸魚”散到外面休息去了——反正《盤夫索夫》是出骨子老戲，就那麼幾個調，忘不了。
三四個年輕戲子並學徒倒有了機會，趁著師傅們不在圍到戲臺前。跑在前面的是個細眉細眼的女孩兒，長得高而瘦，林黛玉似的，恨不得一陣風就給吹走了。她跑到小虎身邊，輕輕點了點他，用幾乎聽不見的嚶嚶聲問，“小虎哥，真是程梅生演曾榮？”
自從上次瓜皮欺負小虎被梁怡芳撞破趕出樂隊後，小虎就替了瓜皮琴師的位置。在這群半大不小的少年心中，可謂是“躍了龍門”，儼然成了孩子頭。站在小虎旁邊的寶珠被憑空冒出來的這群人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著小虎。
小虎被這“林姑娘”一戳，竟然一下往旁邊倒了半步。
他“啊”了一聲，側頭去看那姑娘，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大王花呀，就你這手勁兒，程梅生都甘拜下風。”寶珠差點沒被小虎給擠出去。她聽了這話，卻不服氣起來。寶珠用雙手把小虎給擺正了，“是你自己身體弱——再說了梅梅又沒戳過你！”
“誰手勁兒大還不一定呢!”
大王花聽了寶珠這話，眼睛一下亮起來。她伸出個腦袋，繼續嚶嚶道，“你也認識程梅生？”寶珠也探出頭去看，她與大王花一時面面相覷起來。按理來說她和程梅生初來乍到，就該被排擠。先不說她們得罪了頂頭老闆張春祿，單說是梁怡芳帶進來的，就夠她們受一波紅眼嫉恨的。
但看大王花這個問法，非但不忌恨，反而很崇拜似的。
寶珠試探性地邁了一步，“聽說她——打了張會長的臉？”大王花聽了這句，登時翻了個白眼，她伸出瘦瘦的胳膊，隔著小虎抓住了寶珠。“這算什麼呀，她可是在大小姐那兒被記了三次大過還活著的第一人。”
“——現在居然還讓大小姐倒追了！”大王花說著拍了拍寶珠的手。這一掌下去，寶珠也瞪大了眼睛。她紅著眼睛緩慢地轉頭看向小虎。見了她這個眼神，小虎得意地一仰頭，示意她——“武戲牲口的手勁兒還真沒她大。”
寶珠咬牙切齒地忍痛衝大王花扯出一個微笑，“詳細說說？”大王花嘩啦一擺手，一群少年們小麻雀般地坐了下來。她將大家夥兒攏在中間，“聽說這次排《盤夫索夫》就是大小姐霸王硬上弓！”
“……商虎臣，你琴弓上了麼。”大王花剛舞開了眉毛準備細講，一個彩鞋尖兒卻止住了她的嘴。一時間眾人看著臺上，噤若寒蟬。寶珠左右看了看，剛要為自己新認識的姐妹撐腰。結果一看臺上，只張著嘴，一下也沒了聲音。
言英將簾幕挑開了一條縫，只露出一隻眼。
但這一隻眼也足夠“嚇人”了。別說寶珠，連小虎都沒見過言英這麼“嬌俏”的裝扮。言英扮相的風格一般以“秀”和“冷”為主。打底白色鉛粉居多，眉毛也是由深而淺地暈染出來。眼睛的線條總用水紗或貼片調整得狹長，帶著英氣。
現在言英不但在鉛粉中混了霞粉，顯出一種胖嘟嘟的可愛。眉毛濃描，眼睛也全放圓了，幾乎就是個剛進中學的女學生，讓人忍不住想逗一逗。可那眼睛裡射出來的寒光，卻讓人覺得十分詭異。
像是老妖精奪了小美少女的舍。
言英老鷹似地俯視著臺下一群“小麻雀”，“彩排期間，閒雜人等噤聲。”
大王花嚥了一口口水，轉過頭和寶珠咬耳朵，“程梅生敢和——”說著她指了指臺上，“大小姐這樣唱戲，佩服，佩服。”寶珠還沒回過神，但仍衝大王花伸出一隻手，“多指教，我也是新來的，唱老旦。”大王花一聽這話，一把將寶珠拉了過來，她眼裡的光要是能發電，此時恐怕已能供給半個上海。
她雙手握住寶珠的手，“我是唱老生的！”
“我本真心託明月——”
這唸白處理得蘇而糯，正像是無憂無慮的二八少女。
一時間大家也顧不得大王花和寶珠的“金風玉露一相逢”，都凝神向臺上看去。寶珠也一下躥進了後臺候場。只見言英穿著藕荷色的帔子，鬢邊簪著淺緋的彩花，擰著眉毛從簾幕裡步了出來——通體都是一身粉色！
只是這小少女垂著頭，不知有什麼心事。她學著大人模樣端著手，壓著步子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來。雖然故作老成，可她還是忍不住輕輕晃了晃腳，將手搭在了扶手上。
“——誰知明月照溝渠！”隨著這句話落地，言英倚在扶手上的水袖也垂了下去，帶著幾分任性的賭氣。“淚似湘江水，濤濤不斷流——”她低著頭，嘟著嘴，正像是一個身在福中不知愁，而偏說愁的懷春少女。只聽這小少女帶著嬌嗔，嘀嘀咕咕抱怨道，“愁似秋夜雨，一滴一聲愁。”
似乎好像只要她這樣一說，就立刻會有神兵天降為她排憂解難。
欸？言英，行誒。寶珠在簾幕後輕輕一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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