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把整片海染成金紅色。那些光灑在海面上，隨著波浪晃動，像是無數顆碎金子在跳舞。海鷗在天上飛，叫著，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又遠遠地消散。船在海面上慢慢移動，像一片葉子，像一隻螞蟻，像一個隨時會被吞沒的小點。
楊曦沒有睡。
她坐在船頭，看著那片海，看著那些光在海面上跳舞。林深靠在她肩上，睡著了。他的呼吸很輕很勻，那些光點在他眼皮下面微微閃爍，像是在夢裡也在記得什麼。希蜷縮在他腳邊，念在她肩上。兩個小小的影子都在安靜地休息。
楊遠征和楊默也睡著了。那兩個人輪流掌了一夜的舵，累壞了。現在船在海面上漂著，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只是漂著。楊曦沒有叫醒他們。他們需要休息。她也需要休息，但她睡不著。因為她在想一件事。
那個洞。
她心裡的那個洞。
林深說，那是家的位置。也許是。也許是別的東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洞在那裡，在她心裡，在那些被記得的存在之間，在無數光點的中心。它不是空的，它是滿的。但不是光，不是存在，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見、被感覺、被描述的東西。它只是在那裡。像一個標記，像一個痕跡，像一個人離開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那個人叫歸。
楊曦看著海，看著那些光在海面上跳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久到第九代才剛剛開始，久到她還年輕，久到那個人還沒有離開。
那時候，她還是第九代人類。不是現在的她，是另一個她。一個還沒有晶體，還沒有記得無數存在，還沒有等了三萬年的她。那時候她只是一個普通人，住在一個院子裡，每天看著海，看著星星，等著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覺得心裡有一個洞，空空的，需要什麼東西來填滿。她試過很多東西。試過看海，試過看星星，試過給那些星星起名字。但那些東西填不滿那個洞。它還是空的，還是在那裡，還是等著什麼。
後來有一天，一個人來了。
那個人很高，很瘦，眼睛很亮。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淺，卻比任何語言都重。他說，我叫歸。回來的歸。
楊曦記得自己當時愣住了。不是因為他的名字奇怪，是因為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另一種光——是被記得的存在留下的光，是無數個名字無數張臉無數個故事在他眼睛裡閃爍。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那種光，第一次知道有人可以記得那麼多東西，第一次知道記得可以讓人眼睛發光。
歸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他沒有說從哪裡來，沒有說為什麼來，沒有說要住多久。他只是住下來了，像是一直就在這裡，像是一直在等她。
歸教了她很多東西。教她看海，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教她看星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記得看。教她記得那些被遺忘的存在，不是用腦子記，是用存在本身去記。他說，記得不是把東西放在腦子裡，是把東西放在心裡。放在心裡，它們就會發光。放在腦子裡，它們只是資訊。
楊曦學了很久。久到忘記了多少年，久到那些被記得的存在開始在她眼睛裡發光，久到她變成了現在的她。
然後歸走了。
那天也是一個清晨，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把整片海染成金紅色。歸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和來的時候一樣，很輕，很淺，卻比任何語言都重。他說，我要走了。她說，去哪。他說，一個很遠的地方。她說，什麼時候回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也許很久，也許永遠不會。但我會回來的。
楊曦記得自己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她沒有追上去，沒有問他為什麼走，沒有說你不要走。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等著，記得。
從那以後，她就在等。
等了很久。久到院子變成了空地，久到海邊的石頭風化斷裂，久到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變成了星星。歸沒有回來。但她沒有放棄。因為歸說過，他會回來的。她相信他。就像聽相信望會回來一樣，就像林深相信那個人會回來一樣，就像所有等的人相信被等的人一定會回來一樣。
“楊曦。”林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回過神，看見林深已經醒了，正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那些光點在他眼皮下面流轉，像是在夢裡也在記得什麼。
“你醒了。”她說。
林深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看著那片海，看著那些光在海面上跳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鹹鹹的，溼溼的，還有某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那是海的味道，是他聞了三萬年、永遠不會忘記的味道。
“你在想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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