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深發現楊遠征一個人坐在礁石上。月亮很大，很圓，把整片海照得像一面銀色的鏡子。那些月光灑在礁石上，灑在楊遠征身上，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是給他戴了一頂銀色的帽子。他坐在那裡，看著海，看著那些波浪湧上來又退下去，看著那些月光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念在他手心裡，那個小小的存在，發著很弱很淡的光，像是在回應他，像是在陪著他，像是在用存在本身告訴他：我在這裡。
林深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楊遠征這幾天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消失了。他不說話，不跟人交流，只是一個人走來走去，看著海，看著天，看著念。林深以為他只是在休息，在消化那些變成了光點的東西，在適應歸回來的變化。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他在想什麼，在想很久以前的事，在想那個叫唸的朋友。
林深走過去，坐在楊遠征旁邊。楊遠征沒有看他，還是看著海，看著那些波浪，看著那些月光。念在他手心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在打招呼，像是在說：你來了。
“睡不著？”林深問。
楊遠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
林深等著他繼續說。等了很久，久到以為他不會說了。然後楊遠征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第八代的時候，我有個朋友。他叫念。”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念。楊曦肩上的念，那個收集了無數聲音的存在，那個從等待中誕生的存在。它一直在楊曦肩上，一直在他們身邊，一直在等楊遠征認出它。現在他認出了，它回來了，它在這裡，在他手心裡。
“我們很年輕。”楊遠征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剛成為調律者不久，什麼都不懂。一起去看那些被遺忘的存在，一起去記得它們，一起去對抗遺忘。他比我聰明，比我記得多，比我懂得多。他教我很多東西，教我看海，教我看星星，教我記得。”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又是一個教的人。歸教楊曦，念教楊遠征。所有記得的人，都是被教出來的。所有被教出來的人，都會去教別人。記得就是這樣傳下去的，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一個存在到另一個存在，從一顆光點到另一顆光點。
“後來我們去了一個村子。”楊遠征的聲音變了，變得更輕，更沉，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都不願意講的事。“空的，什麼都沒有。房子還在，但裡面的人沒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是被遺忘了，是變成了空缺。我們一間一間地走，一間一間地看，想把那些人記住。但太多了，記不住。我們只能記住一些，記住那些還有痕跡的，記住那些還沒有完全消失的。其他的，只能看著它們變成空缺，變成無的一部分。”
林深想起漁村，想起那些空了的房子，那些消失了的人。海叔，七叔，石仔，水花，海伯，海嬸。他也只能看著他們消失，看著他們變成空缺，變成無的一部分。他也救不了他們。
“念很難過。”楊遠征說，“他哭了。他說，我們救不了他們，我們只能看著他們消失。我說，不是我們的錯。他說，我知道，但我還是難過。後來他走了，說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找一種能救那些消失的人的辦法。說會回來。我在這裡等，等了很久。久到第八代結束，久到第九代開始，久到現在。”
林深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個洞。和楊曦心裡的洞一樣，和林深心裡的洞一樣。是家的位置，是等的人的位置，是念在他心裡留下的位置。他等了念很久，久到念變成了光點，變成了記憶，變成了被記得的存在。現在唸回來了，在他手心裡，發著很弱很淡的光，在陪著他，在用存在本身告訴他：我回來了。
“它回來了。”林深說。
楊遠征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念。那個小小的存在，發著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但它沒有滅。它亮著，在他手心裡亮著，在那些光點中間亮著，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亮著。“回來了。”他說。
“你還難過嗎？”
楊遠征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尋找答案，又像是在接受什麼。“不難過了。它回來了，雖然變成了這個樣子。但它回來了，它在這裡，它被記得了。”
念在他手心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很輕，很柔，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回來了，我不會再走了。楊遠征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光，是淚。那個第八代調律者，那個經歷了無數歲月的人，那個從來沒有哭過的人，此刻眼眶紅了。他把念輕輕放在肩上，像楊曦那樣，讓它待在那裡，待在最安全的地方。
“它不會再走了。”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林深點點頭：“不會了。”
他們坐在礁石上，看著海，看著那些波浪湧上來又退下去，看著那些月光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念在楊遠征肩上，發著很弱很淡的光。它不再只是楊曦的唸了，它也是楊遠征的念，是那個走了很久終於回來的念。
“林深。”楊遠征突然開口。
“嗯？”
“你心裡的洞，是什麼感覺？”
林深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那個洞，那個家的位置。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無數個，每一個都是一顆小小的光。母親也在裡面，歸也在裡面，海叔、七叔、石仔、水花、海伯、海嬸也在裡面。還有更多，更多他叫不出名字但存在過的人。他們在心裡，在那些光點中間，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但那個洞還在，在那個光點中間，在那些被記得的存在之間。它是空的，不是被遺忘留下的空，是另一種空。是等待被填滿的空，是期待有人回來的空，是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回來的空。
“是暖的。”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不是熱的那種暖，是另一種暖。是被人記得的那種暖，是有人在等你的那種暖，是知道不管走多遠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的那種暖。”
楊遠征聽著那些話，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理解，又像是在感受。“我的也是。”他說，“念走了之後，那個洞就一直在。等它回來，等它填滿。現在它回來了，雖然變成了這個樣子。但它回來了，那個洞就不空了。不是被填滿了，是另一種——是知道它在了，是知道它回來了，是知道它不會再走了。”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是的，那個洞不是被填滿的，是另一種。是被記得的那種暖，是有人在等你的那種暖，是知道不管走多遠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的那種暖。他也在等一個人，等那個很久以前離開的人。他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走。但他知道，他一定會回來。因為他在等，因為等本身，就是記得。因為記得的人，永遠不會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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