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深又去了漁村。
這次不是一個人。楊曦走在他身邊，楊遠征和楊默也跟在後面。希在他腳邊，念在楊曦肩上。五個人——不，三個人，兩個影子，走進那條昨天他一個人走過的街。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把那些空了的房子照得很亮。但那些亮不是暖的，是冷的，像是光照進了一個沒有生命的地方，只能照亮表面，照不進裡面。
林深站在第一間房子門口，往裡面看。和昨天一樣，空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傢俱，沒有鍋碗，沒有衣服，沒有人的痕跡。但今天他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用眼睛感覺，是用心感覺。那些新來的光點在他心裡亮著，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存在，那些變成了光點的東西，它們在他心裡醒著，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他：這間房子，以前住著一家五口。父親，母親，三個孩子。父親每天出海打魚，母親在家裡織網，孩子們在門口玩。他們在這裡住了很久，久到忘記了多久。
林深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牆壁，心裡出現了那些人的影子。不是真的看見，是感覺到。感覺到那個父親每天早上揹著漁網出門，那個母親坐在門口低著頭織網，那些孩子在街上跑來跑去，笑著，叫著，鬧著。那些影子很淡，很模糊，像是快要消失的記憶，像是快要被遺忘的存在。但它們還在，在這間空房子裡，在這些空蕩蕩的牆壁之間，在那些被遺忘的邊緣。
“這一家，五口人。”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身後的人。“父親每天出海打魚，母親在家裡織網，三個孩子在門口玩。他們在這裡住了很久。”
楊曦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她的眼睛裡，那些光在流轉，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尋找，在感知，在用它們的方式驗證他的話。“是的。”她說，“五口人。父親叫海生，母親叫海嫂。三個孩子，大兒子叫大魚，二女兒叫小魚，小兒子叫蝦仔。”
林深轉過頭，看著她。楊曦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那些被她記得的存在正在告訴她這些名字。那些名字不是她起的，是那些人自己的名字，是他們在活著的時候被呼喚的名字，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海生，海嫂，大魚，小魚，蝦仔。”他念了一遍，把那些名字記在心裡，記在那些光點中間，記在所有被記得的存在之間。那些名字在他心裡亮了一下，像是被點亮了，像是被記住了，像是不會消失了。
希在他腳邊，沒有寫字。它只是蜷縮著，身體發出很淡很淡的灰色的光。那些光不是亮的，是另一種——是存在的光，是在的光，是“我在這裡”的光。它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我也在感覺，我也在記得。那些光很弱，很柔，像是在撫摸那些空了的房子，像是在安慰那些消失的人，像是在告訴他們：你們被記得了。
念在楊曦肩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問候。然後它開始放出聲音——不是碎片，是一些完整的片段。孩子的笑聲，在街上跑來跑去的那種笑聲，無憂無慮的，沒心沒肺的。女人的歌聲，很低，很輕，像是在哄孩子睡覺，又像是在打發無聊的時光。男人的咳嗽聲，很沉，很重，像是剛從海上回來，被海風吹得著了涼。那些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像是那些人還在，像是那些日子還沒有過去，像是這個村子還活著。
林深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聲音，眼淚流下來。不是難過，是那種被觸動的感覺，是那種知道這些人存在過、生活過、記得過的感覺。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那些聲音慢慢消失，久到希的光慢慢暗下來，久到那些影子慢慢散去。
然後他走向下一間房子。也是空的。但那些光點在他心裡告訴他：這一家，三口人。一對年輕夫妻，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丈夫叫阿海，妻子叫阿蘭，孩子叫阿寶。他們剛搬來不久，房子還是新的。丈夫每天出海，妻子在家帶孩子。他們很窮，但很快樂。每天晚上，丈夫回來，會帶一條最小的魚，給妻子煮湯。妻子會坐在門口，抱著孩子，等丈夫回來。
楊曦也感覺到了。“阿海，阿蘭，阿寶。”她說出了那些名字。
希的光又亮了一下，很弱，像是在點頭。念放出了新的聲音——嬰兒的哭聲，很響，很亮，像是在告訴整個世界：我來了，我在這裡，我活著。還有男人的腳步聲，很急，很快，像是趕著回家。還有女人的笑聲，很輕，很柔，像是在說：你回來了。
林深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聲音，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牆壁，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疼。不是為自己疼，是為這些人疼。他們在這裡生活過，快樂過，等待過。但現在，他們被遺忘了，變成了空缺，變成了無的一部分。但他們被記得了，被他記得，被楊曦記得，被希和念記得。他們不會消失，不會變成空缺，不會成為無的一部分。因為他們被看見了，被聽見了，被記住了。
他走向下一間。再下一間。再下一間。一排一排，一間一間。每一間都有故事，每一間都有名字，每一間都有存在過的證明。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告訴他每一間房子裡住過誰，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楊曦說出那些名字，海生，海嫂，大魚，小魚，蝦仔，阿海，阿蘭，阿寶，還有更多，更多她記得的名字。希發著光，很弱，很柔，像是在撫摸每一間空房子。念放著聲音，笑聲，歌聲，咳嗽聲，哭聲，腳步聲，織網聲，海浪聲，風聲響。那些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像是整個村子又活過來了，像是那些人又回來了，像是那些日子還沒有過去。
走到街盡頭的時候，林深停下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了的房子，看著那些開著或關著的門，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窗戶，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像是終於讓這些存在了太久的人知道了他們被記得。
楊遠征站在他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現在他開口了。“我見過。”他的聲音很沉，很老，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很久以前，第八代的時候，我也見過這樣的村子。空的，什麼都沒有。房子還在，但裡面的人沒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是被遺忘了，是變成了空缺。”
林深轉過頭，看著他。楊遠征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是回憶，是悲傷，是某種只有經歷過漫長歲月才能理解的東西。“那時候我還年輕，剛成為調律者不久。我和一個朋友一起發現了那個村子。我們一間一間地走，一間一間地看，想把那些人記住。但太多了，記不住。我們只能記住一些，記住那些還有痕跡的，記住那些還沒有完全消失的。其他的，只能看著它們變成空缺，變成無的一部分。”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那個朋友呢？”他問。
楊遠征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尋找一個藏了很久的名字，像是在翻開一本很久沒有開啟的書，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他走了。”楊遠征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說會回來。我在這裡等他。等了很久，久到第八代結束，久到第九代開始，久到現在。”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個等的人。聽在等望，楊曦在等歸，楊遠征在等那個朋友。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洞，每個人都在等一個人，每個人都在用等的方式記得。
“他叫什麼？”他問。
楊遠征看著那片海，看著那顆最亮的星，看了很久。然後說：“他叫念。思念的念。”
林深愣住了。念？那個在楊曦肩上的念？那個收集了無數聲音的念？那個從等待中誕生的念？他低下頭，看著楊曦肩上的念。那個小小的存在，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在回應，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聽見了。
楊曦也愣住了。她看著肩上的念，看著那個她以為是從等待中誕生的存在，看著那個她以為只是收集聲音的小東西。“念……是那個念嗎？”她問。
楊遠征搖搖頭：“不知道。也許是他，也許不是。太久遠了，記不清了。只知道他叫念，和我一起發現了那個空村子，然後走了，說會回來。我在這裡等，等到現在。”
念在楊曦肩上，發出一聲更響的響動。那聲音很複雜，像是在說很多話，又像是什麼都沒說。然後它開始發光，很弱，很淡，像是在回應楊遠征的話，像是在告訴他：我在這裡，我回來了，我一直在你身邊。
楊遠征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光，是淚。那個第八代調律者，那個經歷了無數歲月的人，那個從來沒有哭過的人，此刻眼眶紅了。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念。那些光在他手指間流轉，像是在擁抱他，像是在告訴他：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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