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柺杖是在村子後面的礁石上找到的。
林深本來已經要走了，走出村子，走上那條通往海邊的小路。但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些空了的房子，看著那些開著或關著的門，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窗戶。他總覺得少了什麼，有什麼東西還沒有找到，有什麼人還沒有記得，有什麼存在還在那裡等著被看見。
“老人的柺杖。”他說。
楊曦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那個老人，每天傍晚來看海的那個。他拄著一根柺杖，很舊，很黑，把手磨得很光滑。他每天拄著它，從村子走到海邊，從海邊走回村子。走了很多年，走到柺杖都快斷了。那根柺杖，在哪？”
楊曦沉默了。那些光在她眼睛裡慢慢流轉，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尋找，在感知，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她那根柺杖在哪。然後她睜開眼睛。“在後面。村子後面，靠海的地方，有一塊礁石。柺杖靠在礁石上。”
林深轉身，走回村子，走向後面。楊曦跟著他，希和念也跟著。楊遠征和楊默沒有跟來，他們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空房子，一個看著念，一個看著海。
村子後面很靜，比前面還靜。那些房子更舊，更破，有些已經塌了。牆倒了，屋頂漏了，院子裡長滿了草。沒有人住在這裡很久了，久到那些房子都忘了自己曾經是房子，久到那些草都忘了自己曾經長在誰的院子裡，久到那些風都忘了曾經吹過誰的臉。
林深走過那些破房子，走過那些長滿草的院子，走過那些塌了的牆。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告訴他這裡以前住過誰，但他們已經太遠了，太老了，太模糊了。他只能感覺到一些影子，很淡，很輕，像快要消失的霧，像快要醒來的夢，像快要被遺忘的記憶。
然後他看見了那塊礁石。
很大，很平，像一張床，像一把椅子，像一個老人坐了很久很久的地方。礁石是灰色的，被海風吹得很光滑，被海浪拍得很乾淨，被太陽曬得很溫暖。礁石上有一根柺杖，靠在礁石最高的地方，像是有人把它放在那裡，像是有人怕它倒，像是有人還會回來拿。
林深走過去，站在礁石前，看著那根柺杖。
很舊，很黑，把手磨得很光滑。木頭已經乾裂了，有很多細小的裂紋，像老人的皮膚，像老樹的樹皮，像時間留下的痕跡。柺杖的下端磨得很短了，像是被地面磨了太久，像是被人拄了太久，像是走了太多的路。
林深伸出手，輕輕觸碰那根柺杖。木頭很涼，不是楊曦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是沒有人的涼，是存在正在離開的涼，是快要變成空缺的涼。但他的手碰到柺杖的時候，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了一下。不是亮，是閃，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我在這裡，我還在，我沒有消失。
他拿起那根柺杖，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但那些光點告訴他，它不輕。它很重，重到拄了它幾十年，重到走了幾萬趟路，重到磨短了一截。那些重量不是木頭的重量，是記憶的重量，是存在的重量，是那個老人每天傍晚拄著它去看海的重量。
林深握著柺杖，閉上眼睛。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他心裡閃爍著，它們在告訴他這根柺杖的故事。不是用語言，是用感覺，是用存在本身。
那個老人，年輕的時候是個漁民。每天出海打魚，每天和海浪搏鬥，每天和海風作伴。他的腿很好，能走很遠的路，能爬很高的山，能在海浪裡站很久。後來老了，走不動了，就用一根木棍做了一根柺杖，每天拄著它，從村子走到海邊，從海邊走回村子。走了很多年，走到柺杖的把手磨得光滑，走到柺杖的下端磨得短了，走到他的腿再也走不動了。
但他還是每天去。拄著那根柺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從村子走到海邊，坐在礁石上，看著太陽落山，看著星星亮起來，看著月亮升起來。看了很多年，看到眼睛花了，看到耳朵聾了，看到記憶模糊了。但他還是記得那片海，記得那些星星，記得那個每天傍晚來看海的習慣。
林深睜開眼睛，看著那根柺杖。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那種被觸動的感覺，是那種知道一個人存在過、生活過、記得過的感覺。那個老人，每天傍晚來看海，看了很多年，看到走不動了，看到眼睛花了，看到耳朵聾了。但他還是來，拄著這根柺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因為那是他的習慣，是他的記憶，是他的存在的方式。
希在他腳邊，又開始發光了。那些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但它們沒有滅。它們亮著，在柺杖上亮著，在礁石上亮著，在林深的手上亮著。它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看見了，我在這裡，我也記得。
念在楊曦肩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然後它開始放出聲音——不是碎片，是一段完整的記憶。腳步聲，很慢，很重，一步，一步，一步。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篤，篤，篤。呼吸聲，很沉，很喘，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然後是海的聲音，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海風輕輕吹過的聲音，海鷗遠遠叫著的聲音。然後是沉默，很長的沉默，像是在看海，像是在看星星，像是在等什麼。然後是腳步聲，又是很慢，很重，一步，一步，一步。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篤，篤，篤。呼吸聲，很沉，很喘，像是走不動了，但還是要走。然後是一聲嘆息，很輕，很老，像是在說：明天再來。
那些聲音在礁石上回蕩，在空蕩蕩的村子後面迴盪，在那些破房子和長滿草的院子之間迴盪。像是那個老人還在，像是他每天傍晚還在拄著柺杖來看海，像是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林深站在那裡，握著那根柺杖，聽著那些聲音，站了很久。久到那些聲音慢慢消失，久到希的光慢慢暗下來，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然後他蹲下來，把柺杖輕輕地靠在礁石上，放在原來的位置，放在那個老人放了一輩子的位置。他不能帶走它，它屬於這裡，屬於這塊礁石，屬於這片海，屬於那個每天傍晚來看海的老人。他只能記得它，記得它的樣子，記得它的重量，記得它的溫度。記得那個老人，記得他的腳步，記得他的呼吸，記得他的嘆息。
“老人家。”他輕聲說，“我記得你。記得你的柺杖，記得你的腳步，記得你每天傍晚來看海。你不會被遺忘，不會變成空缺，不會成為無的一部分。因為我在記得你，因為希在記得你，因為念在記得你，因為所有被記得的存在在記得你。”
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像是在說謝謝。那根柺杖在礁石上，被陽光照著，被海風吹著，被海浪的聲音包圍著。它在那裡，像是在等人，像是在等那個老人回來拿它，像是在等那個每天傍晚來看海的習慣繼續。
林深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根柺杖。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村子，走向楊曦，走向希和念，走向那條回家的路。
楊曦在村口等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空了的房子，看著那些開著或關著的門，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窗戶。她的眼睛裡，那些光在流轉，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閃爍。無數個光點，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漁村的人也在裡面，海生，海嫂，大魚，小魚，蝦仔，阿海，阿蘭，阿寶，還有那個老人。他們在她眼睛裡，以光的形式，以記憶的形式，以被記得的存在形式。他們被記得了，他們存在了，他們不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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