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邊的時候，林深發現那塊龜石的脖子更短了。不是錯覺，是真的短了。昨天還有一截，今天只剩下一個凸起，像被什麼東西削掉了，又像是自己縮回去了。斷口處很光滑，沒有碎裂的痕跡，沒有風化的痕跡，什麼都沒有。只是沒有了。像是從來沒有過那截脖子，像是龜石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像是他的記憶出了錯。
他站在龜石面前，看了很久。楊曦站在他身邊，也看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看著那塊他們看了三萬年的石頭，看著那塊他們以為永遠不會變的石頭。
“昨天還有的。”林深說，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楊曦點點頭：“有的。這麼長。”她伸出手，比了一個長度，大概一拃。然後她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慢慢收回來。
希在他腳邊，沒有發光，沒有寫字，只是蜷縮著，像在害怕什麼。念在楊曦肩上，也沒有發出聲音，安靜得像是也消失了。
林深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石頭很涼，不是楊曦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是沒有記憶的涼，是存在正在離開的涼，是快要變成空缺的涼。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他心裡顫動著。它們在告訴他：這塊石頭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是一點一點地消失。先是脖子，然後是背，然後是整個身體。慢慢地，無聲地，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片沙灘。那片他跑了無數次的沙灘，那片他撿過貝殼、摔過跤、看過日出的沙灘。現在它變小了。不是錯覺，是真的變小了。海水吞掉了一大片，那些他踩過的腳印，那些他坐過的地方，那些他和楊曦一起看過星星的位置，都在水下，看不見了。
“海在漲。”楊曦說。
林深搖搖頭。不是海在漲，是沙灘在消失。那些沙子，那些他踩了三萬年的沙子，正在被遺忘。它們變成了空缺，變成了無的一部分，變成了不存在的東西。
他們繼續走。走過那片長滿海草的淺灘，海草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像一個人的頭髮掉光了，露出光禿禿的頭皮。走過那個被海水沖刷出來的小海灣，灣口變寬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塊，岸邊的石頭不見了，只剩下泥土，黑色的、光禿禿的泥土。走過那塊他們坐了一夜的礁石，礁石變小了，矮了，像一個人蹲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想被人看見。
每一個地方都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是一點一點。像沙漏裡的沙子，像鐘錶上的指標，像一個人的呼吸，慢慢地，不停地，不可逆轉地。
林深停下來，站在海邊，看著那片他看了三萬年的海。海還是那麼大，那麼藍，那麼深。但他知道，它也在消失。那些浪花，那些泡沫，那些被海浪衝上來的貝殼和石頭，都在變少。昨天還有的，今天沒有了。昨天還看見的，今天看不見了。昨天還記住的，今天記不清了。
“無的呼吸。”楊遠征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林深轉過頭，看著他。楊遠征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是瞭然，是悲傷，是某種只有經歷過漫長歲月才能理解的東西。
“無在呼吸。”他繼續說，“每一次呼吸，就有一個存在被遺忘。那些被遺忘的存在，變成空缺，變成無的一部分。不只是人，不只是文明。是一切。石頭，沙子，海草，礁石，海灣。一切被記得的東西，都可能被遺忘。一切被遺忘的東西，都會消失。”
林深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沉。他知道。他知道無在呼吸，知道存在在被遺忘，知道世界在消失。但他以為那是很遠的事，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是那些比文明更古老的東西的事。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它就在這裡，在這片海邊，在這塊龜石上，在這片沙灘上，在這些海草和礁石上。在他以為永遠不會變的地方，在他以為永遠記得的東西上。
“能救嗎？”他問。
楊遠征沉默了很久。那些光在他眼睛裡慢慢流轉，像是在尋找答案，又像是在接受什麼。“能。也不能。”
林深等著他繼續說。
“能救那些還沒有消失的。用記得，用存在，用被記得的存在去照亮它們。但不能救那些已經消失的。它們已經變成了空缺，變成了無的一部分。除非有人從裡面記得它們，就像你母親和另一個楊曦做的那樣。”
林深的心揪了一下。母親和另一個楊曦。她們還在那些空缺裡，還在從裡面記得那些被遺忘的存在。她們在把那些空缺變成光，變成記憶，變成可以被帶走的東西。她們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那我們就救那些還沒有消失的。”他說。
楊遠征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眼睛裡的那種光，是另一種——是欣慰的光，是驕傲的光，是父親看孩子時才有的光。“好。”他說。
他們開始救。不是用別的方式，是用記得。林深蹲下來，把手放在龜石上，閉上眼睛。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他心裡閃爍著。它們在幫他，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他這塊石頭的故事。
這塊石頭在這裡很久了。久到還沒有海的時候，它就在這裡。那時候它還很大，很高，很壯。像一隻真正的海龜，趴在地上，頭伸得很長，像是在看什麼。後來海來了，淹沒了它的一部分。再後來，風來了，吹走了它的一部分。再後來，人來了，給它起了名字，叫龜石。它被記得了，它存在了，它不會消失了。
但現在，它在消失。因為記得它的人，正在忘記。那些給它起名字的人，那些在它旁邊玩耍的孩子，那些在它背上刻字的情侶，那些在它旁邊看海的老人。他們走了，老了，死了，被遺忘了。他們不記得它了，它也就被遺忘了。被遺忘的東西，就會消失。
“我記得你。”林深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記得你在這裡很久了。久到還沒有海的時候，你就在這裡。你很大，很高，很壯。像一隻真正的海龜，趴在地上，頭伸得很長，像是在看什麼。後來海來了，淹沒了你的一部分。後來風來了，吹走了你的一部分。後來人來了，給你起了名字，叫龜石。”
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亮了一下。那塊石頭在他手底下，好像有了一點溫度。不是真的溫度，是存在的溫度，是被記得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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