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是在太陽昇到最高的時候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看了很久。天很藍,藍得乾淨,藍得透徹,藍得像一塊被海水洗過的布。有幾朵雲,很白,很輕,慢慢地飄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很久沒有看過天,像是忘記了天是什麼顏色,像是要把這片藍記住。
然後他坐起來,看著海。海也很藍,比天還藍。波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拍在沙灘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那些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說話,像是在歡迎他回來。他看了很久,也聽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楊曦。楊曦坐在他旁邊,一直在看著他,等了他三萬年,現在還在等。她的眼睛裡有很多光,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閃爍,無數個光點,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歸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你眼睛裡有星星了。”他說,聲音還是很輕,但不弱了。
楊曦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淺,卻比任何語言都重。是那種“你終於看見了”的笑,是那種“我等了你三萬年”的笑,是那種“你回來了真好”的笑。“你教我的。”她說,“記得那些被遺忘的存在,把它們放在心裡,它們就會發光。”
歸點點頭。他看著那些光,看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看著那些在他離開之後楊曦一點一點撿起來的東西。他看了很久,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轉,是記憶,是存在,是知道她做到了的欣慰。“你做得很好。”他說。
楊曦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不是難過,是那種被認可的感覺,是那種被歸誇獎的感覺,是那種知道她沒有辜負他的感覺。
林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歸回來了,楊曦等到了,他們重逢了。雖然歸很老,很弱,淡到幾乎透明,但他回來了,他在這裡,他被記得了。
歸看著林深,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楊曦眼睛裡那種光,是另一種——是看透的光,是知道的光,是認識他的光。“你是林深。”他說。
林深點點頭:“我是。”
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記得她。記得楊曦。她等了我三萬年,不要讓她等你那麼久。”
林深握住楊曦的手,那隻手還是微涼的溫度,還是很久以前他在院子裡第一次握住的溫度。“不會的。”他說。
歸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淺,卻比任何語言都重。是那種“我相信你”的笑,是那種“那就好”的笑,是那種“我可以放心了”的笑。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老,滿是皺紋,骨節突出,皮膚像紙一樣薄,能看見下面的血管。那些血管是藍色的,很細,很淡,像是快要消失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楊曦。
“我很淡。”他說。
楊曦的心揪了一下。是的,他很淡。淡到幾乎透明,淡到能看見他後面的海,淡到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顏色都褪了,只剩下淡淡的輪廓。那些光點在他身體裡亮著,很弱,很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它們沒有滅,但也沒有更亮。只是在那裡,在他身體裡,在他存在的邊緣,在他快要消失的地方。
“我能讓你變回來。”楊曦說,聲音很急,很緊,像是怕他消失,像是怕他再走,像是怕他回來了又走了。“用記得。用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它們可以照亮你,可以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可以讓你變回那個教我記得的歸。”
歸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轉,不是光,是另一種——是溫柔,是憐惜,是知道她想做什麼的明白。“不用了。”他說。
楊曦愣住了。“為什麼?”
歸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海,看著那些波浪湧上來又退下去,看了很久。然後他說:“我走了太久了。三萬年。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東西,經歷了很多事。那些事,有些好,有些不好,有些記得,有些忘了。但它們都在我身上,在我身體裡,在我存在的邊緣。它們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老,弱,淡。如果變回去,那些事就沒了。那些經歷,那些記憶,那些走過的路,就沒了。”
楊曦聽著那些話,眼淚又流下來。“可是你太淡了。你會消失的。”
歸搖搖頭:“不會。因為你記得我。被記得的人,不會消失。”
楊曦看著他,看著他淡到幾乎透明的身體,看著他身體裡那些微弱的光點,看著他快要消失的存在。她想救他,想讓他變回原來的樣子,想讓他變回那個很高很瘦眼睛很亮的人。但他不要。他選擇這樣,選擇老,選擇弱,選擇淡。因為他走過的那些路,經歷的那些事,存在過的那些記憶,都在他身上。如果變回去,那些就沒了。那些三萬年,就白走了。
“讓我試試。”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就試試。如果不行,就停下來。如果太痛,就停下來。如果你不想,就停下來。但讓我試試。”
歸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
楊曦把手放在歸的胸口上。那些光在她眼睛裡亮著,那些被記得的存在在她眼睛裡閃爍著。它們在幫她,在用它們的方式告訴歸:你被記得了,你存在了,你不會消失了。她閉上眼睛,把那些光引到手上,引到歸的身體裡,引到那些微弱的光點旁邊。
那些光點亮了。很弱,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燭火被風吹了一下。但它們沒有滅,它們亮了。歸的身體也開始亮了,不是亮的那種亮,是另一種——是存在的光,是被記得的光,是不會消失的光。那些光在他身體裡流轉,在他那些皺紋裡,在他那些傷疤裡,在他那些被時間留下的痕跡裡。它們想照亮他,想讓他變回原來的樣子,想讓他變回那個很高很瘦眼睛很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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