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監考系統關機，三個月零五天。
柯伊伯帶。
驗證者號緩緩靠近那顆偽裝的冰岩。這一次，伺服器的入口沒有等待驗證，沒有許可權核查，沒有認知汙染警告。正二十面體的表面裂開一道縫隙，內部晶體的光芒依然明亮，卻不再有任何防禦性脈動。
趙鐵山站在舷窗前，看著那個曾經吞噬了他七十二年生命時長（儘管外部只過去了六天）的深淵入口。
“沒有防禦機制了。”蘇雨盯著掃描器，聲音裡帶著某種不真實感，“所有武器系統離線，意識汙染過濾器關閉，連入口的身份驗證程式都登出了。伺服器現在就像……一棟沒鎖門的空房子。”
“不是空房子。”趙鐵山說，“是檔案館。”
穿梭艇降落在中央大廳。曾經嚴密加密的棺槨區域如今完全開放，八個透明晶體棺槨安靜地懸浮在環形陣列中，表面不再有任何資訊屏障。
第七棺槨的碎片已被修復——不是外力介入，是那些黑色碎屑主動重聚，像拼圖找到了彼此的邊緣。
蘇雨走到第六棺槨前。
裡面封存著第六代文明“夢行者”的遺物：數百個相連的休眠艙，艙內躺著早已乾癟的軀體，每個軀體頭部都連線著一根半透明的光纖，光纖匯聚到中央伺服器，伺服器表面亮著微弱的待機指示燈。
“他們沒死。”蘇雨輕聲說，“只是睡著了。睡了……多久？”
“第六文明實驗終止於三萬年前。”李振剛的聲音從星槎號遠端接入，“三萬年。他們做了三萬年的夢。”
“什麼樣的夢？”
檔案記錄沒有詳細描述，只有一行簡短的結案評語：
“第六實驗場文明‘夢行者’。演化方向：虛擬現實沉浸。結局：文明全體成員自願進入永久夢境，肉體衰亡但意識活性存疑。實驗終止於夢行者紀元第五千年。監考系統判定：無法喚醒，不予干預。”
“不予干預。”趙鐵山重複這四個字，聲音像嚼碎石子，“不是不能，是不想。”
蘇雨蹲在第六棺槨前，透過晶體壁觀察那些休眠艙。三萬年，艙內的營養液早已蒸發，只剩下一層鹽霜覆蓋在乾癟的軀體上。但伺服器的待機指示燈還在亮，以三萬年不變的頻率緩慢脈動。
“他們的意識還在伺服器裡。”她說，“只是沒人告訴他們，該醒了。”
她站起身，轉向驗證者號的通訊陣列。
“星槎號，請求呼叫監考系統新協議第九條——‘文明互助基金，資源盈餘文明自願向赤字文明轉移技術、能源、知識’。”
“請求批准。”陳銘的回覆幾乎立刻抵達，“你需要什麼資源？”
“秩序能量，二十萬標準單位。意識喚醒技術——調律者文明資料庫中有相關檔案，他們曾用類似技術喚醒過過度沉浸的個體。”
“調律者艦隊正在傳輸檔案。預計傳輸時間：四分鐘。”
四分鐘後，蘇雨手中多了一份技術方案。
喚醒第六文明不需要複雜裝置。他們的意識從未離開伺服器，只是陷入了三萬年無法自行掙脫的深度沉浸迴圈。需要的不是重啟，是呼叫——一個足夠強烈、足夠清晰、足夠真實的外部訊號，告訴他們：
夢該醒了。
趙鐵山問：“誰負責呼叫？”
蘇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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