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這一夜，瓊瑩竟未能安眠。
心底裡翻江倒海，一忽想著自己的婚事，想著占卜會有怎樣的結果，緊接著便想起長兄對她說的那句話：“諸事不必多慮，天不違人意。”這“天不違人意”五個字讓她似有所悟卻又琢磨不透。長兄面容浮現於腦海中，思緒一忽跳到舜華身上，又是長兄那句話竄入心頭：“我不想你嫁到別國去。我想你永遠都留在我身邊。”這不同常理的話在親耳聽到的那一剎令她心驚，而深夜回想，更是輾轉不安。這些年，她只知長兄溺愛舜華，宮裡人人都只將舜華當小孩子看，竟總是忽略她已到及笄之年。公子公女們雖是兄弟姐妹，但到底尊卑有序、男女有別，舜華固然一派天真，總也不能夜深滯留東宮不歸。還有長兄的那句話……
越想越難熬，一整夜竟不知是夢著還是醒著，只覺腦中雜念不斷，亂象迴環。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再不能忍受，早早起來梳洗。用過早膳便吩咐人去請小公女。女婢見她神色委頓，彷彿昨夜不曾睡好，心裡納罕卻不敢多問。急忙去請小公女，可舜華此時尚未用早膳。剛梳洗完畢便見姐姐遣人來請，想起昨晚姐姐的神色，不由得心裡也慌起來，一時忘了飢餒，起身便向姐姐寢宮行去。
瓊瑩正端坐於堂上，舜華一進來便見她氣色不佳，猜她一定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便也不敢隨意，端端正正地坐於瓊瑩對面，道：“姐姐一早便遣我來，定是有要緊的話對我說。”
女婢轉身退下關好堂門。舜華見堂內只有她們姐妹兩人，心裡更慌起來。瓊瑩遲疑片刻，道：“姐姐對你深覺有愧。”
舜華大驚，道：“姐姐何出此言？”
瓊瑩不慌不忙道：“母親去得早，你我姐妹雖為嫡出，然終是女子，又無同母兄弟，深宮之內相依為命，姐姐本該好好照顧你。”
“難道姐姐這些年沒有好好照顧我？”舜華只覺惶恐不安，摸不清姐姐為何說了這些，又究竟要說什麼。
“既然母親早亡，身為長姊，本應該代母盡職。然而，這些年姐姐卻忽略了你，未盡到責任。”
舜華急得眼淚打轉，她從未聽過姐姐對她這樣說話。這些年兩人親密無間，哪一日不在一處說話？怎麼姐姐今早忽然說起這樣的話？是與昨晚在東宮的事有關？或是姐姐要出嫁了，深感不捨？
“我們身為女子，不如男子尊貴，也因此，行為做事要更加規範守禮。你總說自己已過及笄，做事就更應該重身份，遵守禮制。”
“我可有何事做的不妥？”
瓊瑩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大滿意，道：“女子應自重，即使自家兄弟，也不該入門檻說話。有話當於庭院講明，至多堂上。”
舜華終於會意，心裡卻不快，道：“說來說去，姐姐原來是為了這件事。”頓了頓，又道：“長兄自幼待我甚好，宮中無人不知。這些年姐姐不曾有話，為何今日就為此教訓我？”
“這些年我對你疏於管教，是我失職。”
“我與長兄之間又有何不妥？竟要姐姐如此自責？”
“深夜不歸本就不合身份。看你不以為意，難道你們夜夜如此？”
舜華本想告訴她此事常有，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道：“長兄待我甚厚。他每日操勞，不曾有閒暇。我不過陪他多說了幾句話，並無什麼。大家都是同父所出，做妹妹的雖不能為兄長分憂，總該盡力做些什麼。”
瓊瑩見她彷彿不懂自己的話，心中更氣，道：“衛人在此，若知曉你深夜留東宮不歸，還不傳成什麼話出去。你已成年，當為齊國著想。”
舜華見姐姐這樣說自己，心裡氣不過，低頭不語，眼淚也流下來。瓊瑩又道：“今後切勿深夜入東宮。若要國君知曉，定會不快。你可聽見？”
舜華仍舊心中忿忿，道：“姐姐若沒有他話，我便回去了。若衛太子一會來坐，我豈不阻了你們的琴瑟之美？”說罷起身就向外走。
瓊瑩見她這般，心裡更氣。也不去攔她，任她自己走了出去。一眾女婢見兩位公女今日不同以往，臉上皆有不快，心中更惶惶不知何故。舜華滿心委屈，一路走一路流淚，一回到寢宮便去內室躺著，早膳也不用。女婢內侍都不知緣由，卻也不敢問。幾個人私底下悄悄商量，覺得兩位公女吵架，大家不好勸解，不如請太子過來。主意商定，一個內侍趕忙向東宮去了。
諸兒正在堂上與卜官商議占卜之事。舜華的內侍趕來，見狀不敢造次，便在堂下候著。直到午時，卜官方出來。東宮內侍於堂下稟告小公女遣人過來，諸兒問：“何事？”
舜華的內侍道：“今早小公女往長公女處去，回來後哭泣不止。故執事遣刑臣來……”
諸兒不語，心裡猜到了什麼。道：“你先回去。我知道了。”
內侍不解其意卻又不敢多話，只得狐疑而去。諸兒坐於堂上獨自思量半晌，向身旁內侍道：“請長公女。”
太子鮮少與長公女往來，因而請長公女來東宮還是件新鮮事。內侍猜測著是與小公女的事有關，不敢怠慢，趕忙去了。一到長公女處說太子有請，女婢們也都一驚。瓊瑩聽聞，還未平覆的心再起波瀾。自己方與舜華不快，太子就遣人來請，這麼說是舜華去告狀了？想到這又氣又心酸，自以為姐妹情深，終究抵不過太子在她心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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