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第二日一早，占卜之禮於國君路寢舉行。衛太子和瓊瑩均未到場。齊侯錄甫與衛國輔臣公子職前來觀看過程和結果，太子諸兒負責主持儀式，占卜由卜官執行。
占卜儀式分卜與筮兩部分。卜即以龜殼為介，燒灼後以裂紋測吉凶。筮即以蓍草為介，行周公所傳卦象，以測吉凶。齊侯錄甫與衛公子職皆全神貫注地觀看整個儀式，一方猶疑難定，一方滿懷期待。卜官先以卜法觀測，待龜殼上漸漸顯露出奇怪的裂紋後，齊侯與衛臣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卜官的解讀。只見卜官仔細地端詳一番，忽然笑道：“大吉！”
衛公子職釋然，也不禁笑起來。齊侯錄甫略表笑意，道：“再筮。”
卜官命人拿來蓍草，緊接著一番覆雜的演繹，擺出一幅卦象，仔細推演一番，道：“遇漸卦。女歸，吉，利貞。此卦主為艮，客為巽。艮者，山也。巽者，水也。水柔而從山，山剛而護水。夫婦相合。”說到這又仔細研讀了會兒，道：“上九：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衛公子職大喜，想太子終償所願，齊、衛聯姻也無異議，此番歸國，衛侯定當歡喜。諸兒一旁望向父親，見他神色稍有不快，因道：“卜筮皆吉，君可安心。”
齊侯錄甫見如此結果，想天意難違，緩緩露出笑意，道：“既如此，就將婚事定下。公子職可早日回國覆命。”
公子職大喜，俯身行禮告退。齊侯也走出路寢去偏殿休息。諸兒跟隨父親來到偏殿，聽父親道：“卜筮雖吉，瓊瑩歸衛，難免於齊有虧。”
諸兒此時卻不急了，道：“當年祖父嫁姑母於衛，成兩國之好，於齊、衛皆有利，《碩人》更為兩國佳話。瓊瑩一如姑母，且為衛太子所衷，恩愛之情更甚。亦於齊有利。”
齊侯錄甫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道：“事既已定，訂婚儀式交由你來安排。魯太子不日即到，接待之事籌備如何？”
“諸事已備。”諸兒道。
齊侯錄甫想了想，道：“既然瓊瑩已許衛太子，舜華可配與魯太子。”
諸兒聞言，內心當即轉喜為憂，遲疑道：“臣以為，魯太子其人如何尚未知，況魯意不明，還是待魯太子來後再做定奪。”
齊侯點頭稱意，諸兒又道：“齊、衛聯姻乃大喜之事，臣請邀衛太子至郊野行獵以示慶賀。”
“也好。我近日煩勞，就由你帶領主持，記得帶上無知。”
諸兒本沒打算帶上無知，而父親卻特意提了他的名字，諸兒內心雖不快卻也不敢反駁，領命告退而出。他徑直來到舜華的寢宮，自昨日姐妹爭執，舜華沒有再來東宮，而他忙於占卜之事，也沒有去看她。今日了卻一樁心事，要去看看她情形如何了。
一進宮院，便見女婢來報，小公女自昨日身體不適，此刻正睡著。諸兒趕忙向內室走去，見四下靜寂，舜華一人躺在臥床上，雙目緊閉，似在夢中。他命人關好室門，近前輕輕摸了摸舜華的額頭，不曾發燙，心便安下來。不想舜華被他攪醒，朦朧中見他身影，並不開懷，轉向內側，彷彿並不願見到他。
諸兒猜她仍在為瓊瑩的事生氣，但終究不知瓊瑩具體說了什麼，便問：“昨日為齊、衛聯姻之事繁忙便不曾過來。如今大事已定，瓊瑩今秋便可嫁往衛國。”
舜華一動不動，半點聲音也無。諸兒道：“她可是為你在東宮之事而責難你？”
舜華好半晌不言，諸兒剛要繼續說什麼，卻聽她道：“兄妹相見不過門檻，你怎麼到我內室來了？”
諸兒立即猜到這是瓊瑩的話，道：“你何必計較她的話，她就要嫁到衛國去了。”
“她雖走了，別人還是會說的。”
諸兒拉過她的手，道：“有我在，誰敢說你？”
舜華聽了這話，淚珠滑落，慢慢轉過身來。諸兒見她哭了，心中憐惜不已，握緊她的手道：“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疼愛你。”
舜華也握緊諸兒的手，此時此刻，她堅信諸兒的話。這些年諸兒是兄長又似父親，深宮雖然龐雜，但舜華每日里見到的親人無非諸兒與瓊瑩。瓊瑩固然是一母同胞，但細心處卻遠不及諸兒，且事事總拿些禮儀之類的話管著她，讓她感到不自在。而諸兒卻從不對她說這些。兩人在一處時，只要她喜歡、快活，什麼事都由著她去說去做。雖說姐姐愛她，但總似乎隔著什麼，而諸兒是真心疼她，心靈上親密無間。
舜華蜷起身子，將諸兒的手貼近臉頰，一副委屈的模樣。諸兒輕聲道：“瓊瑩畢竟是長姊，她的話雖不好聽也不能與她作對。明日我要與衛太子出宮行獵，你還是照常去看她。她說什麼不必在意，今後我們更加小心便是。等她嫁去衛國，便無人再敢管束你了。”
舜華沈浸在小小的喜悅裡，忽然，臉上又現出憂鬱，道：“可姐姐走了，父親該想著把我嫁出去。到了那時又該如何？”
她的話正觸動諸兒的心事，也不由得沈鬱起來，輕輕嘆氣。舜華聽見，抬眼看著他，見他不語，起身到他近前，道：“你不是說，不希望我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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